嚴階在長崎的最後一天，將陳潛和徐經分別叫到艙中，做了一番深談。
陳潛進來的時候，還是一身利落的短打裝扮，腰間別著那把從北京帶來的繡春刀。這些日子他在船上和岸上來回奔走，曬得黑了不少，但眼神比來時更加銳利，整個人像一把出鞘的刀。
嚴階示意他坐下，自己先開口：「陳百戶，這次日本之行，你一路跟著，有什麼看法？「
陳潛想了想，說：「提舉大人，屬下覺得這個日本，表面上亂鬨鬨的各路大名你爭我奪，但實際上有門道。比如那島津宗昌，看似對咱們客氣，但屬下注意到他每次來船上，總往咱們的武器艙那邊瞟。還有那細川家的藥師寺元綱，他帶來的隨從里有個人，從頭到尾一句話沒說，但一直在偷偷記咱們船上的布局。這些人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嚴階點了點頭：「我找你來就是要說這個。我打算把你留在日本。「
陳潛一怔：「提舉大人的意思是……「
「我需要一個人留在日本，專門負責打探各路大名的動向和情報。你出身錦衣衛，做這種事是行家裡手。我會給你留一艘船，二十名水手，還有周大勇那邊的十個老兵。你在日本以商人的身份活動，表面上配合徐經做商業聯絡，但實際上你要暗中把九州各地以及京畿方面的情況摸清楚。尤其是細川政元那邊，他想要火器，這件事不能放著不管，你務必查清他到底在跟什麼人接觸。「
陳潛沉思片刻，緩緩道：「提舉大人，留在日本倒是不難，但屬下有一事請教。我日後收集的情報，是單線傳給提舉大人，還是可以直接上報錦衣衛本部？「
嚴階從案上拿起一封信遞給陳潛：「這是我已經寫好的文書，上面有我的印信和上海市舶司的公章。你拿著這個，以後你的情報先傳給徐經，再由徐經隨商船帶回上海。如果遇到緊急情況，你可以直接派人從海路送信到上海市舶司衙門。我在那邊設了一個專門的密檔房，只有郭經和我兩個人能打開。至於錦衣衛本部那邊，暫時不要直接上報，但是顧千戶需要的東西，你自己斟酌，這裡的關節你應該明白。「
陳潛點頭會意。錦衣衛內部派系複雜，消息一旦遞上去，還不知道會被什麼人看到、傳到什麼地方。嚴階這樣的安排雖然繞了遠路，但勝在穩妥可靠。
「屬下明白了。「陳潛將文書貼身收好，「那屬下的公開身份是什麼？總不能一直住在船上。「
嚴階早有準備：「我幫你安排了一個身份，就說你是大明皇家遠洋公司在九州的商務代表，專門負責監督貨物的裝卸和帳目核對。這個身份不顯眼，但又足夠讓你在各路大名的地盤上走動。島津宗昌那邊我已經打了招呼，他說可以給你在內城附近安排一間宅子。表面上你是受他保護的客商，實際上你做什麼，他就算猜到了也拿你沒辦法。「
陳潛起身行了一禮：「屬下定不辱命。「
送走陳潛之後，嚴階又把徐經叫了進來。徐經這趟日本之行表現沉穩，尤其是在和細川家使者打交道的那些場合，應對得體進退有度，讓嚴階頗為滿意。
「徐經，日本這邊的商業事務，以後由你統管。「嚴階開門見山，「我這次帶回去的訂單只是第一批，往後每兩個月發一船貨來，頻率會越來越高。你留在日本，負責與各路大名使者的日常接洽，催收貨款，協調貨物交接，還有新港口的開闢和關稅談判，這些都由你來處理。「
徐經有些意外：「提舉大人，這麼大的攤子讓我一個人支應？「
「你不是一個人。「嚴階笑了笑，「我會從公司里再調五個帳房和三個通事來日本幫你。另外陳潛那邊的情報網絡，你也要配合。你們兩人一文一武，互相照應。遇到需要決策的大事，先傳回上海，我這邊會在最短時間內給你回復。「
徐經深吸一口氣，拱手道：「提舉大人信得過我，我一定把事辦好。「
嚴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朝鮮簽通商協議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你天生就是做這個的料。那些讀書人看不起商賈，那是他們愚鈍。天下的事，有一半是靠買賣做出來的。你好好干，日後公司的路越走越寬，你的前程也不會止步於一個總經理。「
徐經眼眶微微一熱，重重地點頭。
安排妥當之後，嚴階在第二天清晨帶著剩下的四艘船離開了長崎。島津宗昌像來時一樣在港口相送，只不過這次他送的不是陌生人，而是合作夥伴。陳潛和徐經站在岸上，望著嚴階的船駛出港口。陳潛面色沉靜，徐經眼中則有幾分不舍，但兩人都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揮手。
返回上海的航程順風順水，只用了五天就看到了吳淞口的燈塔。當船隊靠岸的時候，碼頭上比上一次更加熱鬧。不光是市舶司的官員和商人，連松江府和蘇州府的許多士紳都來了。這些人有的是好奇，有的是想當面跟嚴階搭上關係，還有一些是當初沒有買到股份而後悔莫及的大族掌事。
嚴階下船的時候，郭經迎面走來，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他手裡拿著一疊文書，先遞了一份給嚴階看，口中說道：「介中你可算回來了。你走的這些天，上海市面上你的名字比府台大人還好使。那些當初買了股份的人家，現在個個笑得合不攏嘴。「
嚴階一邊走一邊翻看文書，發現大多是各地商家求購股份的請求信。有人願意出四萬兩白銀買一千股，有人出五萬兩，甚至有一封來自南京的信函，開口就是六萬兩求購一千股，還附了一張南京城的房契作為添頭。嚴階看了連連搖頭，把這些信交給了身邊的隨從收好。
「載道，這些求購股份的信你統一回復，就說不賣。公司目前沒有擴股的打算，所有股東手中的股份都是他們自己的財產，公司無權干涉。讓他們自己私下商議去。「
郭經點了點頭，又壓低了聲音說：「還有一件事，比你這些股份買賣要緊得多。北京來了聖旨，是給你的，人現在就在衙門裡候著。我替你接的旨，那傳旨太監說陛下要你準備接待皇太子殿下，太子不日就要南巡。「
嚴階腳步一頓：「太子要來上海？「
「千真萬確。說是陛下准了太子的請求，讓他到上海來看看市舶司的運作和海船出港的情況。旨意里說的是南巡，但誰都知道太子就是奔著你這個上海市舶司來的。「郭經的語氣中既有興奮也有擔憂，「介中，這可是大事。太子來了，咱們怎麼安排？總不能讓他住在縣衙吧？「
嚴階沉吟了片刻，腳步重新動了起來：「先回去接了旨意再說。「
市舶司衙門的正堂上，一名中年太監正端坐在客位上飲茶，見嚴階進來，放下茶盞站起身，正是劉瑾！嚴階整了整衣冠，上前躬身行禮。
「臣上海市舶司提舉松江府同知嚴階，接旨。「
劉瑾從案上捧起一幅明黃捲軸，展開之後朗聲宣讀。聖旨的內容比郭經轉述的更加詳細，大意是太子朱厚照久聞上海市舶司開海通商之成效，願親臨觀摩，以增見識。
命嚴階做好接駕準備，整治館舍道路，務使太子行程順暢安全。太子出京的日期定在十月底，約十一月上旬可抵上海。隨行的人員包括太子府的屬官和護衛，人數在百人左右。聖旨末尾特意加了一句，太子此行為私訪觀政之性質，沿途州府不得大張旗鼓，以免擾民。
嚴階恭恭敬敬地接過聖旨，供奉在正堂的香案之上，然後轉身對劉瑾行了一個禮：「勞煩公公遠來，不知太子殿下此行還有什麼其他的交代？「
劉瑾是太子府中頗得信任的近侍，是未來的八虎之首，此次奉旨前來傳旨，順帶替太子先看一看上海的情況。
劉瑾見嚴階問起，便笑道：「嚴大人不必客氣。太子殿下臨行前特意交代過，說嚴大人辦事用心，上海的市舶司是他最想親眼看看的地方。殿下說了，這次來上海不擺鑾駕不擾百姓，只當是一趟尋常的出行，嚴大人按著日常的樣子來就好，不必特意準備什麼盛大的接駕儀式。「
嚴階心中稍安，但面上依然鄭重：「太子殿下仁德體恤下情，臣等感激不盡。不過既然殿下要來，該做的準備還是要做的。上海的館舍條件簡陋，臣準備騰出一處院落重新修繕，給殿下和隨行的官員居住。另外市舶司的帳目和海船的資料也要提前整理出來，方便殿下查閱。這些都是臣的分內事。「
劉瑾見嚴階安排得井井有條，滿意地點頭：「嚴大人果然是辦事實的人。那我就回去復命了，殿下大約十月底動身，沿途的驛站已經打點好了，嚴大人只管在上海等著便是。「
見劉瑾要走，嚴階拿出一份文書，上面是一百股大明皇家遠洋公司的股票憑證！
「公公，遠道而來，這個就當是給公公接風洗塵了！」
劉瑾一看，一百股大明皇家遠洋公司股票，現在最少能賣六千兩銀子！
「嚴大人，嚴侍講，這個太貴重了！」
劉瑾現在還不是司禮監掌印，哪見過這麼多錢！
嚴階笑了笑，對劉瑾道：「公公不要這錢，就是不認我嚴階，咱們都是太子身邊的人，以後麻煩公公的地方，還多著呢！」
劉瑾哈哈大笑，滿意的點點頭：「嚴侍講，咱家別的不說了，這份情，我領了！
嚴侍講各方面都想著咱家，以後有用的著的地方，儘管開口！」
送走劉瑾之後，嚴階回到後堂，郭經跟了進來。兩人對面坐下，神情都輕鬆了不少。
「介中，太子要來，這事你怎麼看？「郭經問道。
嚴階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面上攤開的那些文書上，緩緩道：「陛下讓太子來上海，表面上是讓他看市舶司和海船，實際上是讓他親眼看看開海通商的好處。
自從我第一次上疏開海，朝中的反對聲音就沒有停過。劉健、謝遷那些人雖然暫時不提了，但他們背後的勢力一直在暗中活動。陛下需要太子親眼看到、親耳聽到這些事情的真實情況，將來太子繼位之後，才知道該堅持什麼、該放棄什麼。這一層意思，陛下雖然沒有明說，但咱們心裡要有數。「
郭經恍然大悟：「這麼說，陛下的用意是在給太子鋪路？「
「正是。「嚴階放下茶盞，「所以咱們這次接待太子，不光是表面上的禮儀周到就夠了，還要讓太子真正看到上海市舶司運轉的全貌。從碼頭到船塢，從帳房到倉庫，從水手到商人，每一處都要讓太子看得清楚、想得明白。只有這樣，太子回去之後才能匯報給陛下，頂住朝中那些反對派的壓力。「
郭經連連點頭：「那咱們現在就開始準備？「
「現在就開始。「嚴階站起身來，走到牆邊掛著的那幅上海海圖上，「館舍由你負責，找工匠把衙門東邊那排空屋子重新粉刷一遍，家具換新的，被褥備足，柴米油鹽都要提前存好。
水手那邊讓周大勇帶著人把五艘船全部檢修一遍，船艙打掃乾淨，萬一太子想上船看看，不能讓他看到髒亂的樣子。帳冊方面我來整理，另外那些股東的名單和分紅記錄也要備一份，太子要是問起公司經營的情況，咱們得有東西拿得出來。「
郭經領命而去，整個上海市舶司衙門從上到下都忙碌起來。
接下來的半個月裡，上海縣城的氣氛明顯變了樣。雖然聖旨上說不得大張旗鼓擾民，但消息還是傳了出去。太子要來南巡的事像是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松江府的大街小巷，連蘇州那邊的商人都聞訊趕來，想看看能不能在太子面前露個臉。
那些買了大明皇家遠洋公司股份的股東們更是激動不已。松江張氏的張恆專門跑來上海找嚴階，問能不能在太子面前展示一下他們股東的名單，意思是讓太子知道江南大族對開海通商的支持態度。嚴階笑著應了，說會在適當的時候安排。
與此同時，大明皇家遠洋公司的名聲在江南地區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朝鮮一趟淨賺五萬兩的消息早就在商賈之間傳遍了，如今日本那一趟又賺了十萬兩以上的消息也漸漸散開。
兩個方向加起來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公司帳面上的盈利已經接近二十萬兩，而最初的內帑投入不過十萬兩而已。那些當初在拍賣會上以幾千兩拍下一千股的人家，如今手中的股份已經漲到了六萬兩白銀還無人肯賣。有人願意出七萬兩私下收購，照樣被一口回絕。
這些股東們心裡都有自己的算盤。六萬兩雖然誘人，但拿在手裡的股份每兩個月就能收到一次分紅。按照目前的盈利勢頭算下來，一年分紅至少能收回一萬多兩，五六年就回本了。況且眼看著公司的船隊規模還在擴大，日本的訂單排到了明年開春，朝鮮那邊也傳話來說燕山君願意增加通商口岸，這生意只會越做越大。誰傻到會在這種時候把會下金蛋的雞賣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