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港的船塢里，工匠們日夜趕工。嚴階從日本回來之後，便下令將剩下的二十五艘海船的建造工期提前。原本計劃明年夏天才能全部下水，如今嚴階下了死命令，必須在年底之前全部完工。工匠們雖然叫苦不迭，但工錢給得足，伙食也比平時好，一個個卯足了勁干。碼頭上堆滿了從各處運來的木料和桐油，遠遠望去黑壓壓一片。
到了十月二十五日，嚴階把郭經叫來，核對了一遍接駕的各項準備。館舍已經修繕完畢，院落整潔，屋內陳設一新，連院子裡的花木都新換了盆栽。碼頭通往衙門的道路全部用新土墊平，路旁安裝了燈籠，以備夜間行走。五艘海船全部檢修完畢，船艙清掃一空，桅杆重新上了漆。帳冊全部整理成冊，分門別類擺放在衙門的書案上，隨時可以查閱。股東名錄也抄錄了一份工整的副本，旁邊附了每位股東的背景簡介和持股數量。
嚴階親自走了一遍檢查的流程，從館舍到碼頭再到衙門的帳房，每一處都看得很仔細。確認無誤之後，他才鬆了一口氣，對郭經道：「萬事俱備，只等太子殿下了。「
郭經笑道：「看你這架勢，比當年殿試還緊張。「
嚴階也笑了：「載道你有所不知，接待太子和應付朝廷考較不一樣。考較不過關頂多是落第，明年再來。接待太子要是出了岔子，那可就是欺君，腦袋搬家的事。「
兩人說笑著回到衙門，忽然有信差從外面跑進來，遞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嚴階拆開一看，是徐經從日本發回來的快報。
信中說陳潛已經在內城安頓下來，表面身份是商賈，實際上已經開始接觸島津家的一些中下層武士，從他們口中打探到了不少關於九州各地大名之間矛盾的消息。另外徐經在博多港跟大友義興的人談妥了新的關稅方案，大友家同意將關稅降到十二稅一，條件是明年春天的第一批貨物要優先供應大友家三成。徐經已經按照嚴階臨走前的指示，答應了這個條件，並簽訂了一份補充協議。
嚴階看完信點了點頭，對郭經道：「日本那邊進展順利，陳潛和徐經配合得很好。等太子來了，這些消息正好可以呈給殿下看，讓他知道咱們在日本的商路已經鋪開了。「
十月二十八日，上海碼頭上的燈籠全部點亮。嚴階帶著郭經和市舶司的官員們在碼頭上等候，身邊還站著幾名股東代表，包括張恆和徐家的新任管事。按照情報，太子朱厚照的車駕今日午後抵達上海縣界，晚間就能到碼頭。
果然未時剛過，一隊人馬從西面的官道上緩緩而來。打頭的是錦衣衛的儀仗，然後是一頂明黃色的暖轎，轎後跟著數十名騎馬的隨從和護衛。隊伍規模不大，果然如聖旨所說的那樣簡樸低調，但明黃色的轎頂在冬日午後的陽光下依然十分醒目。
嚴階整了整衣冠，迎上前去。轎子在碼頭邊停下，簾幕掀開，一個少年從轎中走了出來。朱厚照穿著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腰束玉帶，頭戴烏紗帽，臉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那股子興奮和好奇。他一下轎就四處張望，目光越過嚴階的身後，看到碼頭上停泊的幾艘大海船時，眼睛一下子亮了。
嚴階上前幾步，躬身行禮：「臣上海市舶司提舉松江府同知嚴階，恭迎太子殿下。殿下遠道而來，一路辛苦。「
朱厚照上前一把扶住嚴階的手臂，笑道：「嚴侍講不必多禮！孤早就想來看你了，父皇一直不答應，這次總算鬆了口。你這上海比北京有意思多了，孤一路走來，看到田野里的稻穀和河上的船隻，心裡就歡喜。「
嚴階微微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殿下請隨臣來，臣帶殿下看看這上海的碼頭和船塢。「
朱厚照二話不說就跟著嚴階往前走，身後的錦衣衛和隨從們連忙跟上。郭經和張恆等人遠遠地跟在後面，不敢靠得太近。
嚴階引著朱厚照走上碼頭，先指著停靠在岸邊的那五艘海船說：「殿下請看，這些船就是剛剛從日本返回的商船。每艘船載重約四百石，配有水手二十名，武裝護衛十名。船上裝載的貨物，從絲綢瓷器到茶葉藥材，種類繁多。在日本，這些貨物以五到十倍於大明市價的價格出售，供不應求。「
朱厚照走到船邊，仰頭看著那高大的桅杆和寬大的船身，口中嘖嘖稱奇：「比孤在運河上見的那些漕船大多了！這船能跑多遠？「
「殿下，這些船最遠可以行駛到滿剌加一帶，不過咱們目前只跑朝鮮和日本。待船隊擴大到百艘之後，遠至呂宋和暹羅也不在話下。「
朱厚照連連點頭，又順著嚴階的指引走到船塢那邊，看到工匠們正在忙碌地打造新船。鋸木聲和錘擊聲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松木和桐油的清香。朱厚照看得興致勃勃，走到一艘半成品的船骨前伸手摸了摸那光潔的龍骨，轉頭問嚴階：「這艘船什麼時候能下水？「
「回殿下，按照工期，大約十二月就能完工。屆時上海港的船隊將達到三十艘的規模，可以同時支持朝鮮和日本兩條商路，每月都有貨物出海。「
朱厚照眼中閃著光芒，雙手抱在胸前，像是在盤算什麼大事。沉默了片刻之後，他忽然問嚴階：「嚴侍講，孤能上船看看嗎？「
嚴階早有準備，笑道：「自然可以。臣已經打掃了一艘船，殿下隨時可以登船。「
朱厚照立刻來了精神，大步朝那艘最大最氣派的海船走去。嚴階緊隨其後，郭經也跟了上來。登船的時候，朱厚照不要人扶，自己踩著跳板噔噔噔幾步就走上了甲板。站在甲板上的那一刻，他環顧四周，望見遠處浩渺的江面，臉上露出一種近乎狂熱的嚮往神情。
「嚴侍講，這要是能出海就好了。「朱厚照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感嘆，「孤長這麼大，連京城都沒出過幾回，最遠就到過天津。像這樣的大船，孤還是頭一回踩在上面。你說海上的風浪大不大？「
嚴階如實答道：「海上風浪比江河上大得多，船行到深處，常有丈余高的浪頭打過來。不過咱們的船船體堅固，水手也都經驗豐富，只要不是遇到颱風，都不會有太大的危險。「
朱厚照聽完，非但沒有害怕，反而更加嚮往了。他趴在船舷邊往遠處眺望了一陣，又轉頭把船上的各個艙室都看了一遍，甚至連底艙堆貨的地方也不放過。嚴階在一旁耐心地講解，告訴太子哪些艙室裝絲綢、哪些裝瓷器、哪些裝鐵器。朱厚照聽得很認真，時不時提出一些問題，什麼「船上的水手生病了怎麼辦「「遇到海盜怎麼打「「在外國港口怎麼跟當地人說話「，事無巨細都要問個明白。
天黑之後，嚴階才把朱厚照從船上請下來，引到修繕好的館舍中安歇。朱厚照意猶未盡，臨進門前還對嚴階說：「嚴侍講，明天一早孤還要來看船，你可別把孤攔在外面。「
嚴階笑道：「殿下只管來，臣隨時恭候。「
接下來的幾天裡，朱厚照把上海市舶司和上海港的每一個角落都逛了個遍。他看了帳房裡的帳冊，翻了股東名冊，聽了水手們的操練號子，甚至跑到廚房裡看了看船工們吃的是什麼飯菜。每到一處他都要問清楚來龍去脈，那股認真勁比在京城讀書時強了十倍不止。
第五天的時候，嚴階安排了一場股東見面會，讓二十家股東的代表來拜見太子。朱厚照在大堂上接見了他們，張恆、華呈、陸深等人依次上前叩拜。朱厚照看著這些穿著綢緞的江南富商，笑著問他們：「你們買了公司的股份，可曾後悔過？「
張恆代表眾人答道：「回殿下，不但不曾後悔，反而慶幸當初搶得及時。如今外面有人出六萬兩買一千股，我們各家都無人肯賣。這公司日後的前景，比六萬兩貴重得多。「
朱厚照聽了十分高興，轉頭對嚴階說：「嚴侍講你看，你做的事，連商人都知道是好事。「
嚴階心中一動，知道太子這句話是在表達對他開海舉措的支持，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也不好多說什麼，只是躬身道：「都是殿下和陛下的恩典，臣不過是照章辦事罷了。「
股東們退下之後，朱厚照單獨留了嚴階在偏廳說話。屋裡沒有旁人，朱厚照的神情比在眾人面前時放鬆了許多，他斜靠在椅背上，翹著腿，像個尋常少年一樣跟嚴階聊起天來。
「嚴侍講，孤這幾天看下來，心裡有個疑惑。你這上海市舶司賺錢的本事這麼大，朝廷里那些大臣為什麼還要反對？他們眼睛瞎了不成？「
嚴階想了想，謹慎地答道：「殿下，朝中大臣反對開海，有幾種原因。有人是出於祖制祖訓的固執，覺得祖宗沒做過的事就不能做。有人是擔心開海之後沿海百姓不安分，怕生出亂子來。還有人……「
他頓了頓，看了朱厚照一眼，見太子正等著他說下去，便繼續道：「還有人是因為開海觸動了他們的利益。比如江南一帶的大族，以前他們靠走私獲利，如今市舶司統一管理，他們的財路斷了，自然要反對。還有些官員在京中各有勢力盤根錯節，眼看著陛下要用市舶司的錢來充實內帑，他們怕將來朝廷不再仰仗戶部的撥款，便失去了鉗制陛下的手段。這些事，臣不便說得太直白，但殿下聰慧過人，想必能明白。「
朱厚照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點頭：「孤明白了。那些人反對的不是你嚴階，也不是開海通商本身，而是怕父皇多了一條不受他們控制的財路。真是豈有此理！「
嚴階微微欠身：「殿下明白就好。臣只希望殿下將來若有一日登臨大寶，還記得今日在上海看到的景象。開海通商不是權宜之計，而是富國強兵的百年大計。眼下雖有一些阻礙，但只要君臣同心，堅持下去，總能看到成效。「
朱厚照鄭重地點了點頭，忽然從懷中掏出一枚玉佩，遞給嚴階：「嚴侍講，這個你拿著。這是孤從小就戴在身上的東西，也算是孤的一個信物。日後若有人為難你，你便拿這個給那些不長眼的人看看，讓他們知道你是孤信得過的人。「
嚴階雙手接過玉佩，入手溫潤，雕著一條活靈活現的五爪龍。他恭恭敬敬地收好，叩首道：「臣謝殿下恩典。「
朱厚照擺了擺手，又恢復了那副少年心性，笑嘻嘻地問道：「嚴侍講，你告訴孤實話，日本那個細川政元出的七倍價錢要買火器，你為什麼不答應？孤都聽說了，賣幾門火炮過去，掙的錢夠你再造十艘船。「
嚴階心中一緊，知道這個問題回答得好壞關係到太子對日本政策的整體判斷。他斟酌了一番措辭，緩緩道：「殿下，火器乃軍國重器，不比絲綢瓷器可以隨意買賣。細川政元在日本勢力極大，若他得了大明火器，統一日本諸藩也未必不能。到那時日本出了一個強大的朝廷，對我東南海疆難免生出覬覦之心。咱們今天賣火器掙的錢，恐怕將來要十倍百倍地花在加強海防上。這筆帳，臣覺得划不來。「
朱厚照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倒也是。孤在京城聽太傅講過，日本戰國亂世對我大明反而是好事，讓他們自己打來打去，誰也顧不上侵擾咱們。若是讓他們一下子強大了，反倒麻煩。你這個道理站得住腳，孤回去會跟父皇講清楚的。「
嚴階心中長舒了一口氣，知道這一關算是過去了。朱厚照雖然年紀不大，但頭腦清楚，道理一說就通，而且願意站在他這一邊，這份支持比什麼都管用。
十一月十二日，朱厚照在上海待了整整半個月，終於決定啟程回京。臨走前他又上了一次海船，在甲板上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望著東面那片浩瀚的水域久久不語。嚴階站在他身後，沒有打擾，只是靜靜地等著。
最後朱厚照轉過身來，對嚴階說：「嚴侍講，孤這次回去之後，會在父皇面前替你說話。你那火器的顧慮孤也記住了，日後朝中若有人拿這件事做文章，孤會替你們頂住。你在上海好好干，把船隊做大，等將來孤親自掌了大權，大明皇家遠洋公司的旗幟，孤要讓它掛遍四海。「
嚴階深深一揖，聲音低沉而堅定：「臣必不負殿下所託。「
朱厚照點了點頭，轉身走下跳板。那頂明黃色的暖轎重新起駕，儀仗緩緩開動，朝著西面的官道而去。嚴階站在碼頭上目送轎隊遠去，直到那一點明黃色徹底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才緩緩直起身來。
海風吹動他身上的官袍，發出獵獵的聲響。碼頭上工匠們又開始忙碌起來，鋸木聲、錘擊聲、吆喝聲混成一片，船塢中那二十五艘新船正在一天天成形。遠處港外的海面上，夕陽將波光染成了一片碎金，幾隻海鷗低低地掠過，發出悠長的鳴叫。
嚴階轉過身，朝著市舶司衙門走去。案頭上還有成堆的文書等著他批閱，日本那邊陳潛的第一批情報也該到了，朝鮮方面燕山君的通商補充協議也要派人去確認。還有那三十艘船的貨物訂單，各家商號催得緊，得趕緊分配下去。
事情多得做不完，但嚴階心裡踏實。太子來了又走了，帶著滿肚子的見識和信心回到了北京。那些原本躲在暗處想要扳倒他的對手，從此多了一層顧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