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朱厚照的車駕回到北京時已是十一月下旬，京城的天氣入了冬，街面上行人裹著厚棉袍行色匆匆。但朱厚照的心頭卻熱得很，一路上他坐在暖轎里沒閒著，把在上海的所見所聞都梳理了一遍，越想越覺得那些日子過得比在北京待一年還有滋味。
進了東華門回到太子府，朱厚照連衣服都顧不上換，讓劉瑾去御前通傳，說自己有要事面聖。弘治皇帝正在乾清宮裡批閱奏章，聽說太子回來就急著要見，放下硃筆笑著對張皇后說：「這孩子出去一趟，倒像是換了個人，從前從南苑回來都沒這麼急過。「
張皇后親手給弘治披上一件外袍，笑道：「陛下就讓他進來吧，臣妾也想聽聽皇兒在上海都見了什麼新鮮事。「
朱厚照進了乾清宮，規規矩矩地給父皇母后行了禮，然後便迫不及待地開口：「父皇，兒臣這次去上海，真是開了眼界！嚴階那人果然有本事，上海市舶司雖然只開了幾個月，但氣象大得很。碼頭上有五艘大海船剛剛從日本回來，船上滿載著貨物，那些日本的大名搶著買，價格賣到五倍六倍，咱們的絲綢瓷器在那邊簡直跟金子一樣值錢！「
弘治見兒子一臉興奮，心中也欣慰，示意他坐下慢慢說。朱厚照便從自己到了上海碼頭開始講起，把嚴階帶他看船塢、看帳冊、看水手操練的經過一一說了，說到那些工匠日夜趕工打造新船的場面，言語間滿是讚嘆。
「父皇，嚴階說過不了多久，上海港的船隊就能擴充到三十艘，到時候朝鮮和日本兩條商路同時跑，每月的盈利恐怕能到三五萬兩。兒臣算了算，若是照這個速度，明年一年內帑就能增收好幾十萬兩。「朱厚照掰著指頭給弘治算帳，那股認真勁比他讀書時強了不止十倍。
弘治聽得連連點頭，但面上不顯，只是問：「你在上海見了那些股東，他們怎麼說？「
朱厚照答道：「那些買了股份的江南大族一個個歡天喜地，說當初買的股份如今翻了十幾倍的價還沒人肯賣。松江張氏的張恆親自來拜見兒臣，說他們張家全力支持市舶司的開海政策，還說若是朝廷有什麼難處，江南的商賈們願意出錢出力。兒臣看他們的樣子不是敷衍，是真金白銀賺到手了才有這樣的底氣。「
弘治若有所思地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他心中清楚，江南大族的支持意味著什麼。那些人是文官集團背後的金主，以前文官們反對開海，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江南的走私利益鏈被市舶司截斷了。如今這些人反過來支持嚴階，說明他們已經找到了比走私更賺錢的路子。風向在變，只是京中的文官們還沒察覺到罷了。
朱厚照說了半晌，忽然神色鄭重起來，壓低聲音道：「父皇，兒臣這次去上海，還有一件事想跟父皇商量。「
「你說。「
朱厚照站起身來，走到弘治面前，目光認真：「父皇，嚴階跟兒臣說，日本那邊商業的攤子鋪開了，但海路越走越遠，他手裡的海圖不夠用。從上海到日本、到朝鮮的路他摸索出來了，但再往南邊到呂宋、到滿剌加，甚至更遠的地方，他心中沒底。
兒臣記得當年太宗皇帝時，三寶太監鄭和七下西洋，船隊到過的地方比咱們現在能想像的遠得多。那些海圖和航海記錄還在不在宮中？若是能拿出來交給嚴階，讓他提前研究準備，將來咱們的船隊就不止跑到日本朝鮮，還能通到更遠的地方去。「
弘治聽了這話，手指輕輕敲著案面，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朱厚照口中的「那些海圖和記錄「指什麼。鄭和下西洋的檔案在成化年間曾經被兵部尚書劉大夏等人以「無用「為名焚毀了不少，但宮中秘檔里還保存著一部分副本。那些東西封存多年，幾乎沒有官員敢提，因為提了就等於打那些當年焚毀檔案的人的臉。
「皇兒，你可知道那些海圖代表著什麼？「弘治緩緩問道。
朱厚照想了想，答道：「兒臣知道。那些海圖記錄了太宗年間大明船隊走遍天下的路徑，若是有那些東西在手，嚴階的船隊就能少走許多彎路。「
弘治看著兒子坦誠的目光，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感。這個兒子從小貪玩調皮，他一度擔心朱厚照將來駕馭不了朝堂上那些精明的文臣武將。如今看來，孩子長大了，知道什麼是真正要緊的東西了。
「那些海圖在宮中秘檔里確實還存著一些。「弘治開口道，「朕可以讓人整理出來，謄抄一份送到上海去。不過皇兒你要記住，這件事不要讓朝中大臣知道。當年劉大夏焚毀檔案的事鬧得沸沸揚揚，如今若是公然把剩餘的海圖拿出來，那些人的臉上掛不住，少不得又要鬧一場。你只當是父皇悄悄給的，嚴階那邊也囑咐他悶聲收著就行。「
朱厚照大喜過望，連忙叩首謝恩：「兒臣替嚴階謝父皇恩典！「
弘治擺了擺手：「起來吧。你這次去上海，身子可還好？路上吃的住的都習慣？「
「都好著呢，父皇放心。兒臣在上海沒病沒災的，還跟著嚴階上了一次大海船，站在甲板上看遠處的水面，那感覺跟站在北京城牆上看風景完全不一樣。「朱厚照說著又眉飛色舞起來，「父皇，等將來長大了，兒臣也想坐船出去看看。「
張皇后在旁邊笑著嗔道：「胡說什麼，你是太子，將來要坐的是龍椅，不是海船。「
朱厚照吐了吐舌頭，不敢再貧嘴。弘治看著二人說笑的樣子，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攏，目光移向案頭那堆積如山的奏疏，心中泛起一絲隱憂。兒子的意氣風發讓他欣慰，但他深知朝堂上的風浪比海上更難應付。那些反對開海的人不會因為太子去了一趟上海就偃旗息鼓，他們只是在等一個更好的時機罷了。
朱厚照離開乾清宮後，弘治果然下令從秘檔中調出了鄭和下西洋的殘餘海圖和航海記錄。他親自過目了一遍，從中挑選了較為完整的部分，命人小心謄抄，用火漆密封，派親信太監送往上海。這批海圖中標註的航線遠至天方、忽魯謨斯等地，沿途的港口、風向、洋流、暗礁都有詳細的記錄。嚴階若是拿到這些東西，便等於有了一幅通往半個世界的航海地圖。
而在朱厚照高高興興向父皇匯報南巡見聞的同時，遠在浙江紹興府的上虞縣，一場見不得光的密謀正在悄然展開。
上虞城西有一座占地頗廣的宅院，青磚黛瓦，門前立著一對石獅，門楣上懸著「謝府「二字的匾額。這裡住的是內閣學士謝遷的胞弟謝選，平日裡以耕讀傳家自居，在當地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但謝選的營生並不像表面上那樣清白，這些年他借著兄長在朝中為官的人脈，暗中經營著一條從浙江沿海到日本的走私商路。絲綢、瓷器、茶葉，源源不斷地從謝家控制的秘密碼頭運往日本，換回來的是成箱的白銀和銅料。
這條走私路線在過去十幾年裡給謝家賺了不知多少萬兩的進帳，而其中的最大買家之一，便是京畿地區的細川政元。細川政元對大明貨物的渴求幾乎到了貪婪的地步，謝選供給他的貨物質量上乘，價格也公道，雙方合作多年，彼此信任。
但隨著大明皇家遠洋公司的成立和上海市舶司的開海通商，謝選的走私生意受到了致命的衝擊。市舶司統一管理海外貿易之後，沿江沿海的碼頭都被嚴階的人盯上了，謝選手下的走私船出港越來越困難，貨物運不出去，銀子就進不來。
也正是因為這個緣故，細川政元的家臣藥師寺元綱此番秘密來到上虞，並不是來做客的。
藥師寺元綱帶了幾名隨從，扮作行商的模樣，一路上避開官府的耳目，七拐八繞地摸到了謝府的後門。謝選見了這位老主顧突然造訪，心中咯噔一聲，連忙將他讓進密室說話。
密室的窗戶都用厚帘子遮著，屋裡只點了一盞油燈，兩人對面而坐，藥師寺元綱也不寒暄，開門見山道：「謝先生，我家主公對近來的情況十分不滿。大明皇家遠洋公司成立之後，我們的貨物來源斷了大半。以往每月至少有一船的貨到九州，如今兩個月過去了，謝先生的船連影子都沒見到。這樣下去，我家主公在各地的生意都要受影響。「
謝選面有難色，搓著手道：「藥師寺大人有所不知，那嚴階在上海設立了市舶司，把海上的船全部登記在冊，每一條船的出港入港都要核驗。我手下的船隻要動了，立刻就會被他的眼線盯上。前些日子有一條船剛到東海就被錦衣衛的人扣了，連貨帶人至今沒放出來。我如今也是力不從心啊。「
藥師寺元綱冷笑一聲：「謝先生，咱們做了這麼多年生意，我家主公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他既然出了銀子，就要看到貨。如今貨斷了，銀子總得有個交代。我家主公說了，既然大明皇家遠洋公司擋了咱們的路，那就把它搬開。謝先生的兄長在內閣當學士，有影響力有權力，只要令兄在朝中發力，彈劾嚴階、壓制市舶司，這件事自然就解決了。「
謝選連連擺手：「藥師寺大人，你是不知道朝中的水有多深。嚴階那人是弘治皇帝親自提拔的，背後還有太子撐腰，我兄長雖然位列內閣，但也做不到一手遮天啊。「
藥師寺元綱從懷中取出一隻沉甸甸的錦袋，放在桌上，袋口鬆開，露出裡面白花花的銀錠。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我家主公不是不講理的人。只要謝家能辦成這件事，他出十萬兩白銀作為謝禮。十萬兩，謝先生想想，你走私一年才能掙多少？這筆買賣若是成了，比跑十趟船都划算。「
謝選盯著那袋銀子，喉頭滾動了一下。十萬兩確實是個極大的數目，但他更在意的是藥師寺元綱後面那句話。
「另外，「藥師寺元綱話鋒一轉，目光變得冷厲，「我家主公說了，若是謝家辦不成這件事，那咱們這些年的交情就只能到此為止了。非但如此，謝先生從前從我這裡拿走的那些貨物名單、往來書信，我家主公說不得就要送到大明官府去了。到那個時候，謝家走私的罪名落在令兄頭上，恐怕不只是丟官罷爵這麼簡單。「
謝選的臉色唰地白了。那些往來的書信中詳細記載了謝家走私的貨物種類、數量、價格，甚至還有謝選親筆寫的收條和承諾。一旦這些東西送到官府手中，別說他謝選性命難保，就連遠在京城的內閣學士謝遷也要受牽連。走私通敵的罪名可不是鬧著玩的。
「藥師寺大人，你這是在威脅我。「謝選的聲音有些發抖。
藥師寺元綱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但那笑容底下的寒意讓謝選後背發涼：「謝先生言重了，這不是威脅，這是交換。你幫我主公辦成了事，十萬兩銀子到手，你謝家的生意繼續做，我主公那邊還會加大訂貨的規模。若是辦不成，那咱們就一拍兩散，各自走各自的路。怎麼選，謝先生想必心中有數。「
謝選沉默了很久，最終把那隻錦袋攏到自己面前，低聲道：「藥師寺大人遠道而來，先歇息幾日，這件事容我思量思量。我給兄長寫信也需要時間，畢竟京城裡耳目眾多，信的內容要寫得隱晦一些。「
藥師寺元綱見謝選鬆了口，滿意地點了點頭：「不急，我家主公說了，可以給謝家一個月的時間。一個月之內，只要看到朝中有針對嚴階的動靜，就算謝家履約了。至於火器的事，那是下一步，先把嚴階這個人扳倒再說。「
藥師寺元綱告辭之後，謝選一個人坐在密室中對著那盞油燈發了半天的呆。十萬兩銀子擺在那裡確實誘人，但真正讓他恐懼的是細川政元手中的那些把柄。走私的罪證一旦曝光，別說銀子，命都沒了。他思前想後，最終咬咬牙鋪開信紙，提筆給京城的兄長謝遷寫了一封信。
信的內容寫得極為隱晦，通篇都是家長里短、問候平安的話，只在中間夾了幾句看似無心的旁白，說近來家中田產收益不繼，往年那些從東邊來的客商也不再上門，日子過得緊巴。若是朝廷的政策繼續這麼收下去，恐怕家中那幾處祖傳的鋪面都要關張了。信的末尾，謝選又提了一句，說聽說上海那邊有人在搞什麼海上貿易，鬧得滿城風雨，不知到底能不能長久，請兄長指點一二。
這封信送到謝遷手中的時候，已經是十二月初了。謝遷在文華殿值房拆開弟弟的信，初看時只當是尋常的家書，但讀到中間那幾句關于田產和客商的話時，他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作為內閣學士，謝遷在官場沉浮多年，對親弟弟暗中做的那些勾當並非一無所知。他曾經勸過謝選收手，但那邊的銀子流水一樣進帳，哪裡勸得住。如今謝選信中說東邊的客商不再上門，分明就是在告訴他走私的財路斷了。
謝遷放下信，臉色沉了下來。他當然知道嚴階的上海市舶司是怎麼回事，更知道那家公司背後站著的是誰。開海通商這件事他雖然沒有像劉健那樣極力反對，但內心也始終持保留態度。如今這生意直接逼到了自家門口，而且謝選信中的措辭隱約帶著幾分焦慮，謝遷能看出弟弟是遇到了大麻煩。
但他更在意的是那封信的末尾。謝選說上海那邊的海上貿易鬧得滿城風雨，問能不能長久。這句話在旁人看來只是普通的詢問，但謝遷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了。謝選從來不過問朝政之事，突然問起嚴階和市舶司，說明那邊已經有人找到了謝選頭上。
謝遷將信紙折好收入袖中，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他在內閣多年，深知每一步都不能走錯。嚴階如今有弘治皇帝和太子兩重庇護，貿然彈劾非但無益，還可能引火燒身。但是若是放任不管，那些走私的罪證萬一落到了有心人手裡，他謝家滿門都可能遭殃。
這真是個兩難的困局。謝遷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涼透的茶，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來。他心中默默盤算著，在明面上如何應對嚴階的事，同時暗地裡怎麼替弟弟擦乾淨那些見不得光的尾巴。
此時此刻的上海港，嚴階並不知曉千里之外的謝府中正在醞釀著什麼。他手裡剛剛接到一封從北京送來的密函，內附一卷厚厚的手抄海圖。
展開來看，那圖上繪製著密密麻麻的航線和港口名稱，從南直隸沿海一路向南，過福建、廣東，經南海諸島，再往西行，穿過馬六甲海峽，一直延伸到天方國所在的阿拉伯半島。圖上標註的每一個港口都有詳細的潮汐和風向記錄，某些關鍵航段甚至還註明了海底的暗礁和淺灘位置。
嚴階將海圖在案上鋪開，目光從上海一路追尋到那片遙遠的陌生海域，手指輕輕划過圖上的每一條線。他知道這些東西的來歷，也知道這份禮物的分量。永樂年間鄭和船隊的足跡曾經遍布這些地方，而如今這份沉睡了近百年的海圖重新現世，意味著大明的海船將要再次走向那些遙遠的彼岸。
他抬起頭來，望向窗外。碼頭上的燈籠已經點亮了，隱隱能看到船塢那邊工匠們忙碌的身影。三十艘海船的建造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著，而遠在日本的陳潛那邊，想必也已經展開了他對各路大名情報網絡的布設。至於北京的太子朱厚照，那個一心想看海的少年，如今應該正滿心歡喜地在宮中暢想著有朝一日船隊的旗幟能飄揚在更遠的天際線上。
嚴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捲海圖上。他伸手輕輕撫過圖上那片標註著滿剌加的海域，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開海的路才剛剛走了一個開頭，前頭的風浪還大得很，但有這些海圖在手，他心中平添了幾分底氣。無論朝中有什麼暗潮洶湧，無論那些看不見的敵人準備從哪個方向伸手來攪局，這條航路他都會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