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遷將那封家書藏在袖中帶回了值房,坐在案前許久沒有動作。窗外的天色漸暗,冬日的黃昏來得早,值房裡的蠟燭已經點上了,火苗在穿堂風中微微晃動,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心裡翻來覆去地想,弟弟信中說那幾句看似平常的話,其實句句都藏著急迫。謝選那個人他太了解了,從小就是個精明算計的性子,若不是真遇到了過不去的坎,絕不會用這樣的語氣寫信。
他又想起這些日子朝中的風向。嚴階的上海市舶司開了小半年,前前後後往朝鮮和日本跑了兩趟,盈利的消息早就傳回了北京。內閣里劉健、謝遷、李東陽三位大學士面上都不提這件事,但每個人心裡都有各自的算計。
劉健是鐵了心反對開海的,從第一次廷議到現在態度始終沒有鬆動。李東陽呢,表面上中立,可誰都知道嚴階是他的門生,多少會偏著那邊些。謝遷自己夾在中間,原本還想觀望一陣子,等局勢明朗了再表態,如今弟弟這封信一來,他不得不提前做出選擇了。
他合上眼睛思忖了半宿,最終決定動手。但謝遷精明之處在於他知道不能自己一個人沖在前面,那樣太顯眼,弘治皇帝和太子都會把矛頭對準他。最好是暗中串聯,讓那些和走私利益相關的人先出頭,自己只做背後的推手。這樣一來,即便將來事情不成,也好抽身退步。
第二天上朝之前,謝遷在文華殿外碰到了戶部侍郎王儼。王儼是浙江人,族中有不少親戚在寧波和溫州一帶做海上生意,嚴階的上海市舶司成立之後,王家的走私路子也受了不小的衝擊。謝遷裝作不經意地跟王儼提起,說最近浙江那邊有些商賈叫苦連天,被上海的市舶司壓得喘不過氣來,也不知朝廷知不知道這些民間的疾苦。
王儼一聽就明白了謝遷的意思,低聲附和了幾句,說自己確實也聽老家的人抱怨過。兩人對視一眼,許多話不必點透,彼此心裡都有了數。
謝遷回到值房之後,又寫了幾封措辭含蓄的信,托人送往幾位在江南有產業的大臣手中。信的措辭極為小心,通篇不談嚴階,只談民間疾苦和國家法度,但收信的人都是官場老手,自然能讀出字裡行間的暗示。
不到十天的時間,京城裡的風向就開始變了。
最先動作的是浙江道御史陳良弼,他上了一道奏疏,指責上海市舶司設立以來,沿海商民「無所適從「,原本安分守己的漁民被強行徵募為水手,田園荒蕪者有之,家破人亡者有之。
奏疏中雖然沒有直接點名嚴階,但字字句句都指向上海市舶司的政策,暗示弘治皇帝被奸臣蒙蔽,任由一個六品小官在東南沿海胡作非為。
這道奏疏遞上去之後,弘治皇帝看了沒有表態,只是留中不發。但這個姿態在京中大臣眼中無異於一種鼓勵,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奏疏就接踵而至了。南京戶科給事中李良上書,說嚴階打著開海通商的幌子,「聚斂民間之財,充實私人囊橐「,所收的四十萬兩白銀去向不明,應當派人徹查。
工部郎中徐溥也上了一道奏疏,措辭更加激烈,直接將嚴階比作前朝的宦官王振,說此人「以利誘君,以財亂政,若不早除,必為大患「。
到了臘月中旬,彈劾嚴階的奏疏已經積了厚厚一疊,少說也有十幾道。這些奏疏來自不同的衙門和不同的官員,但細看內容便能發現,其中多數人的籍貫集中在浙江和南直隸一帶,家中或多或少都有親族在從事沿海貿易。弘治皇帝將這些奏疏逐一翻閱之後,既不駁斥也不准允,只是讓司禮監將摺子分門別類收好,臉上看不出喜怒。
朝堂上的氣氛一天比一天緊繃起來。那些反對開海的官員們看到彈劾的奏疏沒有被駁回,膽子漸漸壯了,開始在私下裡串聯得更緊密。有人放出風來,說嚴階在松江府以權謀私,把自己妹妹安插在大明皇家遠洋公司中管事,這是以權謀私、任用親信的鐵證。
又有人說嚴階在日本跟各路大名稱兄道弟,私下裡收受了不知多少金銀賄賂,否則那些日本人怎會乖乖按五倍價格買他的貨?
這些流言蜚語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裡傳得飛快,連市井百姓都聽說了上海出了個「大貪官嚴階「。當然,這些流言的源頭是誰,明眼人都能猜到幾分。
就在彈劾潮洶湧而至的時候,嚴階在朝中的同年和師長們也坐不住了。
最先站出來的是刑部主事戴銑。戴銑和嚴階同科進士出身,當年在翰林院讀書時就交情深厚。他看到那些憑空捏造的奏疏漫天飛,氣得拍案而起,連著三個晚上挑燈疾書,寫了一篇洋洋數千言的奏疏,逐條駁斥那些彈劾嚴階的罪名。
戴銑的奏疏寫得極為犀利,開頭便說:「臣觀近日彈劾上海市舶司提舉嚴階之奏疏,多有不實之辭,捕風捉影,混淆黑白。所謂'強征漁民'者,市舶司所用之水手皆系自願應募,月餉比尋常工錢高出三成,何來強征之說?
所謂'聚斂民財'者,拍賣股份所得四十萬兩俱已入公庫,造冊報備,可查可驗,何來囊橐之私?所謂'收受賄賂'者,日本貿易各項帳目明晰,每一筆貨款皆有雙方簽字畫押,何來暗箱之弊?臣請陛下明察,莫使忠良蒙冤,奸邪得逞。「
戴銑的這道奏疏遞上去之後,京城中的讀書人紛紛傳抄,一時之間戴銑的名字成了熱議的對象。但謝遷那邊的人也沒有閒著,很快就有匿名揭帖在京城各處張貼,說戴銑是嚴階的同年,包庇同黨,其言不足採信。
緊接著站出來的是汪偉。汪偉和嚴階也是同科進士,目前在都察院任職。他沒有像戴銑那樣寫長篇大論的奏疏,而是直接上了一道「請陛下降旨明察「的摺子,說如今朝中彈劾嚴階的奏疏雖多,但多是空泛之辭,缺乏實證。
他請求弘治皇帝指派都察院或刑部的官員前往上海實地核查,若嚴階確有不法之事,自當按律治罪;若查無實據,也該還他清白,以正視聽。汪偉這道摺子表面上是請旨查案,實際上是逼著那些彈劾者拿出真憑實據來,否則就是誣告。
董天錫是第三個站出來的。他性格比較耿直,平日裡不太參與朝中黨爭,但這次實在看不下去了。他上了一道短小但極有分量的奏疏,措辭直白:
「陛下,臣聞近日彈劾嚴階者,所依者非實據也,乃謠言也;所挾者非公義也,乃私利也。開海通商之利,已有朝鮮、日本兩趟貿易為證,盈利二十萬兩之數,陛下內帑因此而充盈,此乃實打實之功績。彈劾者於實績視而不見,反而捕風捉影羅織罪名,此等風氣若長,今後誰還敢為陛下分憂辦事?「
董天錫的話雖然硬,但道理說得清楚,讓朝中不少原本觀望的中立官員也暗自點頭。
嚴階的老師李東陽終於也出手了。李東陽身為內閣大學士,在朝中的地位與謝遷、劉健並列,他的表態分量極重。李東陽選擇了一個巧妙的切入點,他沒有直接替嚴階辯護,而是在內閣會議上當著劉健和謝遷的面說了一番話,大意是:
「如今彈劾嚴階的奏疏雖然多,但陛下尚未表態,說明陛下心中自有明斷。身為內閣大臣,當以國事為重,不宜在這時候推波助瀾。若是彈劾屬實,自有法度處置;若是彈劾不實,日後豈不傷了陛下的聖明?「
這番話聽起來公允,實際上是把劉健和謝遷都堵了回去。李東陽的意思很明白,你們彈劾歸彈劾,但別想在內閣這邊搞串聯逼宮。我李東陽不點頭,內閣就不會形成統一的決議去逼陛下表態。
謝遷聽了李東陽的話,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暗暗叫苦。他原本計劃通過串聯朝中官員形成輿論壓力,迫使弘治皇帝不得不處理嚴階。
沒想到嚴階的同年和老師們反應如此之快,戴銑、汪偉、董天錫三個人三道奏疏,一駁斥、一請查、一擺事實,把彈劾者的陣營沖得七零八落。再加上李東陽在內閣把住了關口,不讓此事升級成內閣與皇帝的對立,謝遷的計劃頓時受阻。
更讓謝遷頭疼的是,那些被他暗中串聯起來的官員們也並非鐵板一塊。有些人上了奏疏之後看到對面的反擊來得這麼猛烈,心裡就開始發虛了。畢竟彈劾嚴階不是彈劾一個普通小官,那人背後有太子朱厚照的明確支持,還有內帑的財路撐著。
弘治皇帝這段時間雖然一句話沒說,但誰都知道皇帝沒有將嚴階停職、也沒有派欽差去查案,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臘月二十三日是小年,京城裡到處張燈結彩。乾清宮中弘治皇帝終於在大朝會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開口了。他坐在御座上,神色平靜,目光緩緩掃過殿中諸位大臣,聲音不疾不徐。
「朕這些天看了不少奏疏,有人彈劾上海市舶司提舉嚴階,說他有種種不法之事。也有人上書為嚴階辯護,說他被誣陷冤枉。朕把這些奏疏都看完了,發現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彈劾嚴階的,沒有一個人拿出過嚴階貪墨受賄的具體證據,沒有一筆銀子對得上帳目,沒有一封信件拿得出原件。來來回回就是那幾句'風聞''據說''有人言',你們說,朕該怎麼處理這樣的奏疏?「
殿中鴉雀無聲。彈劾過嚴階的官員們低著頭不敢抬起來,幾個領頭的更是面色發白。弘治皇帝的語氣越平靜,他們越覺得不安。
「朕設立上海市舶司的時候,廷議上就有不少人反對。如今市舶司做了幾件事,賺了些銀兩,就有人說三道四。朕想問問在座的諸位,若是嚴階真的貪贓枉法,他為何要把拍賣股份所得的四十萬兩全部入庫造冊?
若是他真的欺壓百姓,為何松江府的商賈百姓主動上書誇讚市舶司的政績?你們彈劾他的那些話,朕越看越覺得奇怪,怎麼嚴階做的事情你們都不提,偏要拿著些沒影的事來說?「
弘治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目光在謝遷的方向停了一瞬。謝遷心頭猛地一跳,但面上依然保持鎮定。
「朕今日把話說清楚,上海市舶司是朕下旨設立的,大明皇家遠洋公司是朝廷支持的,這兩樣東西只要朕在位一天,就不會輕易罷黜。
至於嚴階有沒有罪,朕會派人去查,但不是以你們遞上來的這些'風聞'為依據。朕會派都察院的人去上海實地查帳、查人、查事,若查出來有半點不實之處,朕自會處置。但若查出來全都是清白,那就請諸位以後不要再拿這種沒根沒據的事來煩朕。「
弘治說完這話,擺了擺手示意退朝。大臣們三三兩兩退出大殿,殿外的冬日陽光照在漢白玉台階上,白晃晃的一片。謝遷走在人群中間,面上沉靜如水,但袖中的手指卻攥得發白。
他清楚地知道,弘治皇帝今天的這番話意味著什麼。皇帝不但沒有倒向彈劾的一方,反而公開表了態,要把這場風波壓下去。
更讓謝遷不安的是弘治最後那句話,派都察院的人去上海查帳查人查事。若是查出來嚴階乾乾淨淨,那那些彈劾者的罪名可就坐實了誣告,到時候不但扳不倒嚴階,自己這邊反而要搭進去幾個人。謝遷開始後悔自己這次動作太急,不該在弟弟那封信的壓力下倉促出手。
但更深的威脅還在別處。弘治皇帝剛才那意味深長的一瞥,謝遷捕捉到了。他不敢確定皇帝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什麼,或者說知道了多少。細川政元那邊派藥師寺元綱秘密接觸謝選的事,有沒有走漏風聲?
那封藏在謝遷袖中的家書,有沒有被人看到過?這些念頭翻來覆去地在謝遷腦海中盤旋,讓他坐立不安。
回到值房的路上,謝遷迎面碰上了劉健。劉健的臉色也不太好看,剛才朝會上弘治皇帝雖然沒有點名,但那些反對開海的老臣都心裡有數,皇帝的話就是說給他們聽的。兩人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各自錯身走了過去。他們之間的默契不需要言語,但此刻誰也拿不出下一步的對策。
幾天後,上海那邊嚴階也收到了京中朝堂上的消息。戴銑、汪偉、董天錫、李東陽等人的奏疏內容都被驛站快馬傳了過來,嚴階將這些文書細細讀完,放下紙頁,沉默了很久。
郭經在旁邊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問:「介中,朝中鬧成這樣,你就不擔心?「
嚴階搖了搖頭:「擔心自然是擔心的,但陛下的態度已經說明了一切。今日陛下在大朝會上說的那些話,我相信很快就會傳到各地。那些暗中串聯的人,接下來反而要縮手縮腳了。「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他知道這一關算是暫時過去了,但那些躲在暗處的敵人不會就此罷手。謝遷也好,那些江南大族也罷,他們丟了走私的財路,絕不會甘心就這麼認輸。
不過這一次朝堂上的攻防也讓嚴階看清了許多事。他看清楚了哪些人是真心支持他的,戴銑、汪偉、董天錫那三道奏疏的字裡行間都是真情實意。他也看清楚了哪些人是搖擺不定的,朝中還有不少人雖然不曾彈劾他,但也沒有站出來說話,那些人是在觀望風向。
他更看清楚了弘治皇帝的底線,這位皇帝雖然面上溫和,但在關鍵問題上從不含糊,今日大朝會上那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壓住了彈劾的風潮,又沒有把那些大臣逼得太緊,留了彼此迴轉的餘地。
嚴階回到案前坐定,鋪開信紙,蘸飽了墨,開始給戴銑和汪偉分別寫回信。他先謝過兩位同年仗義執言的情誼,又將自己這段時間在上海的帳目和各項事務的文書副本整理了一份,附在信中,方便他們在朝中隨時取用作為證據。
給李東陽的信他寫得更加謹慎,既是師生之誼也是上下級之誼,措辭要格外恭敬。信中他隻字不提朝中之事,只是匯報了上海船塢的進展和日本商路的情況,末尾恭恭敬敬地問了老師的身體安康。
寫完這幾封信,嚴階又取出一張新的信箋,是給太子朱厚照寫的。他簡單匯報了近期船隊的情況和下一步的計劃,末了加了一句:「朝中風波,臣已有耳聞,但臣深信陛下聖明,殿下英斷,必不會令宵小得逞。
臣在上海,唯有竭盡全力辦好差事,以報天恩。「這句話寫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過,他在向太子表明心跡,也在試探太子在這件事上的態度。
信發出去之後,嚴階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窗外的寒風仍在呼嘯,但嚴階心中反而比前些日子平靜了許多。這場彈劾來得猛,但去得也不慢,弘治皇帝的態度成了壓倒性的力量。
不過他也清楚,謝遷在朝中經營多年,這次雖然受挫,但根基未損,日後一定會換別的法子再來。
他重新睜開眼睛,目光落在案頭那捲鄭和海圖上。浩渺的航線在圖上蜿蜒延伸,像是通往一個廣闊而未知的世界。嚴階的手指輕輕划過那一道道標註著異域地名的彎曲線條,心中暗暗下定決心,這場大風波過去之後,他要儘快把船隊擴張的步伐提起來。
朝堂上的事情他無法完全掌控,但海上那些正在建造的船隻、那些等待裝貨的倉庫、那些已經簽好的訂單,是他能牢牢抓在手裡的東西。
只要船隊一天比一天壯大,只要盈利一天比一天豐厚,那些彈劾的聲音終究會被事實壓下去。在絕對的利益面前,最頑固的反對者也會重新算帳。這就是開海通商的道理,也是他嚴階走到今天這一步,唯一的底氣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