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階從日本回到上海之後,整個春天都扎在船塢旁邊的工匠坊里。他讓周大勇從退伍老兵中挑了幾個腦子活絡的,又找松江府織造局借了兩名老織工,組成一個小班子,專門研究織布機的改進。
這事他從年前就在琢磨了,朝鮮和日本的商路打開之後,絲綢的需求量比從前翻了不知多少倍。江南的織戶雖然多,但織機老舊,全靠人力一寸一寸地織,速度慢得讓人著急。
一匹上好的松江布從棉花到成布,中間要經過軋花、彈花、紡紗、漿紗、織布等十幾道工序,其中最慢的就是織和紡這兩步。
嚴階前世在博物館見過老式的織布機,也讀過一些關於紡織技術演進的文章,腦子裡存了不少東西。他先照著記憶畫了幾張草圖,把傳統織機上的綜片、筘、踏板這些部件的結構畫出來,又標出哪些地方可以改動。
老織工們看了他的草圖直搖頭,說嚴大人你這畫的是織機?怎麼跟咱們用的不一樣。嚴階就耐心解釋,說咱們先別管能不能用,先照著做一個小的試試看。
試了十來天,廢了七八個半成品,終於做出了一台能用的。這台新織機最大的改動在兩個方面。一是把原來的單手打緯改成了雙手操作,左右各有一個筘座,織工雙手交替打緯,速度比原來快了將近一倍。
二是在經線張力控制上做了改良,原來經線繃緊全靠織工腰上的皮帶拉,人一動經線張力就不穩,織出來的布粗細不勻。嚴階用木架和繩結做了一個簡易的張力調節裝置,把經線的一端固定在可以滑動的橫杆上,橫杆連著皮條和配重,經線拉得再緊也能自動回彈,張力始終均勻。
就這兩處改動,織工試織了一匹布之後高興得跳了起來,說嚴大人這台機器一匹布織下來比從前少費了一半力氣,速度卻快了將近兩倍。
嚴階不滿意,兩倍不夠。他又琢磨了幾天,想起了後世織機上的一個關鍵結構,飛梭。傳統織機上的梭子要用手來回拋,織工的手要在經線之間來回穿梭,既費時又費力。
飛梭的原理是用一個擊打裝置把梭子從一邊彈到另一邊,速度快得多,而且不需要手去接。嚴階找了一個彈棉花的匠人,用牛筋和木片做了一個簡易的飛梭裝置,裝在織機兩側。
第一次試的時候梭子飛出去直接卡在經線里不動了,第二次彈得太猛梭子飛出了織機,第三次才勉強成功,梭子從左邊彈到右邊只用了不到一個呼吸的功夫。
老織工們看到這個場面一個個瞪大了眼睛,半晌說不出話來。那個從織造局借來的老師傅摸著飛梭的軌跡反覆看了好幾遍,忽然一拍大腿,聲音都變了調:「嚴大人,這東西要是成了,咱們松江府的織布能快五倍不止!」
嚴階沒有就此停手。織布快了之後紡紗就跟不上了,一匹布要用掉幾十斤紗,全靠手搖紡車一根一根地搖出來,根本趕不上織機的速度。
他又把精力轉到紡紗機上,參照著後世三錠紡紗的原理,把原來單錠的手搖紡車改成了三錠同時紡,一個女工能同時搖三根紗出來。這個改動比織機還要大,因為三根紗同時搖的時候張力不一樣,容易斷,嚴階試了十幾次才摸索出合適的繞紗角度和轉速。
到了弘治十三年的二月底,新織機和新紡車總算定型了。嚴階在松江府找了五戶織戶做試點,每家配一台新織機和一台新紡車。
半個月之後數據報上來,織布的速度從原來每人每天織半匹布提高到了兩匹半,紡紗的速度從每人每天紡三斤提到了十五斤。五倍的效率提升,嚴階當初跟芸娘說的時候還只是估算,如今真的做出來了,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消息傳開之後,整個松江府的織造業都轟動了。那些織戶們蜂擁到市舶司衙門門口,求著嚴階把新機器的圖紙賣給他們。嚴階沒有賣圖紙,而是讓郭經成立了一個織造傳習所,專門教織戶們怎麼造新機器、怎麼用新機器。
傳習所不收學費,但有一條規矩,凡是在傳習所學了新機器手藝的織戶,以後織出來的布要優先賣給大明皇家遠洋公司,價格按照市價上浮一成。
織戶們算了一筆帳,效率提高了五倍,就算價格只上浮一成,收入也比從前多了好幾倍,哪裡有不答應的道理。短短一個月的時間,松江府和蘇州府兩地就有三百多戶織家換了新機器。
但新的問題很快就來了。織布快了,紗也紡得多了,原料卻不夠用了。松江府和蘇州府一帶的棉花產量有限,桑蠶絲更是不夠用,每年從湖州和杭州運來的生絲數量就那麼多,織戶們搶破了頭也分不到足夠的原料。
原料價格一天比一天高,生絲從每斤八錢銀子漲到了一兩二錢,棉花也從每擔二兩漲到了三兩五。那些沒有買到原料的織戶只能停工等著,新機器的效率再高,沒米下鍋也織不出布來。
徐天壽為了這事專門從松江趕到上海來找嚴階。他在市舶司衙門後堂坐下之後,開門見山就說:「提舉大人,如今新機器推開了,松江和蘇州兩府的織造能力翻了好幾倍。但原料跟不上了,這是個大問題。
我的意思是從江南各地大量收購桑田,把種桑養蠶的規模擴大一倍。蘇州府那邊我已經打聽過了,常熟和崑山兩縣有不少荒地可以開出來種桑樹,只要官府點頭,三年之內桑葉產量就能翻番。到時候生絲供應充足,織出來的綢緞更多,公司賺的銀子至少翻兩倍。」
嚴階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碼頭上正在裝貨的船隻,沉默了很長時間。徐天壽的建議從商業上講完全正確,擴大原料供應是解決短缺最直接的辦法。但嚴階心中清楚,江南的田地是有限的。
種桑養蠶需要大量的土地和人力,如果大規模改田種桑,糧食產量就會下降。江南雖然是魚米之鄉,但人口稠密,糧食自給本來就不寬裕,每年還要從湖廣和江西運來不少米糧接濟。
若是桑田擠占了稻田,米價飛漲,百姓吃不上飯,那可比原料短缺嚴重得多。
「天壽,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嚴階轉過身來,語氣平和但堅定,「桑田不能無限擴大。江南的稻田是根本,動了稻田就是動了百姓的飯碗。況且湖州和杭州那邊的桑蠶業已經飽和了,再擴也擴不了多少。你要的原料,我從別處給你找。」
徐天壽一愣:「別處?哪裡還有比江南更好的蠶絲產地?」
嚴階走到牆邊那幅海圖前,手指點在了呂宋的位置上。呂宋在南海以東,距離福建不遠,島上土地肥沃,氣候炎熱潮濕,一年可以收好幾季作物。當地出產的棉花和蕉麻質地不錯,而且島上地廣人稀,大片大片的荒地無人開墾。
更關鍵的是,呂宋的土著部落還沒有形成強大的政權,零星幾個小王國各自為政,根本沒有能力抵擋外來勢力。
如果能在大明船隊的保護下在呂宋建立據點,招募當地的土著和從福建廣東過去的流民開墾種植園,棉花的產量可以成倍增加,而且成本比在江南種桑養蠶低得多。
「呂宋?」徐天壽湊到海圖前看了半天,「提舉大人,那個地方我聽說過,福建那邊的走私商人偶爾會去。但那裡離咱們上海太遠了,船隊跑一趟少說也要二十天,運回來的棉花成本加上運費,未必比在江南買便宜。」
嚴階搖了搖頭:「你算的是眼下的帳。呂宋的棉花一年可以收三季,當地的地租幾乎等於沒有。咱們只要派船隊過去,跟當地的部落首領談好條件,租下大片土地,從福建招募流民過去開墾,種出來的棉花直接裝船運回來,成本最多是江南棉花的一半。
況且呂宋島上不光有棉花,還有蕉麻、香料、木材,這些東西運回來也是錢。你想想,若是把呂宋經營好了,咱們的商路就不光是朝鮮和日本兩條,往南還有第三條路,而且這條路比前兩條更寬、更遠。」
徐天壽沉吟了片刻,忽然問道:「提舉大人想把呂宋變成咱們的原料產地?」
嚴階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不光是原料產地。我想在那裡建一個據點,一個屬於大明皇家遠洋公司的據點。
有了這個據點,商船從上海出發往南走,到呂宋歇腳補給,再從呂宋往西到滿剌加,往東到婆羅洲,整個南海都在咱們的航路之內。鄭和海圖上標註的那些港口,大明的船隊已經有將近一百年沒有去過了。現在該重新走一遍了。」
徐天壽被嚴階說得熱血沸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提舉大人,這事我干!需要多少銀子你儘管開口,股東那邊我去說。別的不提,光是呂宋的棉花運回來這一條,就夠咱們賺的了。」
嚴階笑道:「銀子不用你操心,公司帳上的盈餘足夠支撐這次的拓荒行動。你現在要做的,是幫我去福建和廣東走一趟,招一批願意去呂宋墾荒的百姓。
人不用多,第一批三百戶就夠了,每戶給二十畝地,免三年租稅,願意去的再給十兩銀子的安家費。另外找幾個懂造船和修船的老匠人,到了呂宋要建碼頭和船塢,這些人都用得上。」
徐天壽領命而去,接下來的半個月跑遍了福建的漳州、泉州和廣東的潮州、廣州,前後招了將近四百戶願意去呂宋墾荒的百姓。
這些人大都是沿海的貧苦漁民和佃農,聽說去呂宋有地種、有銀子拿,個個踴躍報名。周大勇那邊挑了五十名老兵作為拓荒隊的護衛,又從現有的商船水手中抽調了三百人隨行。陳潛留在日本負責後續的情報事務,暫時回不來,嚴階便讓芸娘留在上海替自己打理市舶司的日常文書,由郭經從旁協助。
三月中旬,拓荒隊在吳淞口集結。二十艘海船一字排開,最大的幾艘裝滿了糧食、種子、工具、布匹和藥品,還有從松江府織造傳習所帶來的幾台新織機和紡車。
周大勇站在第一艘船的船頭,腰間的刀換成了更長的雁翎刀,身後站著五十名老兵,個個精神抖擻。船上還載著幾十頭耕牛和上百隻雞鴨,都是福建那邊的農戶帶上船的,到了呂宋要開荒種地,這些東西缺不得。
嚴階親自到碼頭送行。他站在岸邊的石階上,望著那些正在登船的百姓和士兵,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這批人跟著他出海,背井離鄉去一個陌生的地方開荒,將來能不能站穩腳跟,會不會遇到什麼兇險,他心裡沒有十足的把握。
但他知道這一步必須走。江南的原料短缺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朝鮮和日本的商路已經鋪開了,下一步必須向南拓展。
呂宋只是第一個目標,後面還有婆羅洲、滿剌加,還有更遠的忽魯謨斯和天方。鄭和當年的船隊走遍了半個世界,如今他嚴階雖然只有二十艘船和幾百號人,但這第一步終究要邁出去。
船隊起錨的時候,碼頭上鞭炮齊鳴,岸邊的百姓紛紛揮手送別。嚴階站在石階上,望著那些漸漸遠去的船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他轉頭對身邊的郭經說:
郭經笑著應下。嚴階又看了一眼海面上那些變成小黑點的船隻,然後轉身走下石階,朝著市舶司衙門的方向走去。
春風吹動他的衣袍,陽光照在他的臉上,那個方向有他親手建起來的船塢和織造傳習所,還有堆滿了貨物等著裝船的倉庫。呂宋的拓荒隊已經出發了,而上海這邊的事情,一刻也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