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時間在不知不覺間,便來到了八月初。
隨著夏稅截止時間越來越近,今年的稅收工作,也越來越緊。
不少縣令府衙,如今情況跟楊溫差不多。
就怕到時候收不上來稅,上面責怪下來,那他們這官,以後也就別當了。
不過他們還算是好的了。
因為他們不當就不當,大不了回家種地。
楊溫可不行啊!
楊溫要是完不成,那說不定就得人頭落地。
對他們來說,不當官,說不定反倒是一種解脫。
當然!
隨著宣傳到位以後。
大部分的百姓,還是老老實實地上交了自己今年的夏稅。
吳縣。
跟楊溫預想中的差不多,完稅已達九成。
至於剩下那一成,那很顯然是因為那些地都被拋荒了。
你就是換個人來,按正常手段,你也不可能收得上那些稅。
如果是換到以往,那就是每家每戶,大家平攤一下,畢竟九成都交完了,就不差這一成了。
看著這缺少的一成,楊溫揉著自己的眉心。
朱標也很能體會楊溫的焦慮。
走了上來,拍了拍楊溫的肩膀,開口道:
「下面的人都說了,是因為從前張二饅頭那些流氓地痞,把百姓都給嚇跑了,地都拋荒在那了,這一成收不上來,也正常。」
「楊溫你不用焦慮,大不了,我就跟父皇按實情上報好了,就說,不是我們不想收,但是如果硬要把那一成也收上來,那跟此前張二饅頭那些人,又有什麼兩樣?」
「到時候,只會把更多的百姓給嚇跑,真到了那時,反倒是情況越來越壞。」
聽了朱標的話,楊溫也是一臉苦笑,道:「太子殿下,你說這話,你知道要是換個大明官員,說不定就被你父皇給砍頭了。」
朱標發現,楊溫總說他父皇壞話,眉頭微微皺了皺,然後便道:「那我們打個賭,賭我父皇接下來的反應,如何?」
「太子殿下想要怎麼賭?」
朱標便道:「我賭我父皇聽了我上報的情況後,他不會喊打喊殺。」
楊溫嘴角一挑,「你是他兒子,他當然不會對你喊打喊殺,你換個人,你讓吳縣縣令去寫,你看看他喊不喊打喊殺?」
「那便試試!若是我贏了,怎麼說?」朱標道。
楊溫想了想,便道:「我以後都不說你父皇的壞話。」
「行!」
楊溫又道,「那若是我賭贏了,又怎麼說?」
朱標想了想,「那我立刻幫你跟你嫂子主持大婚!大婚一切費用,由我來出。」
楊溫便道:「這奏疏的內容,我可以自己把控一下。」
「隨你便,不過不能有太刻意惹父皇他生氣的話語。」
楊溫回道:「你放心,我就據實直言。」
說著……
兩人便把吳縣縣令蔣君玉給叫了過來,讓他初擬了一份奏疏。
開頭先寫自張士誠割據蘇州府,田籍淆亂,今官田之賦,視民田數倍,畸重不均。
田同壤而稅相懸,小民苦之。里胥因緣為奸,高下其手,催科之時,侵漁百出。
蘇郡雖號財賦之地,然連年供輸,民力已竭。官田稅額過重,歲歉則逋負日積,鞭朴督征,老弱流離。田主棄田逃亡,荒地日增,稅糧反更難完。
伏惟陛下,以仁育萬方。蘇民雖曾附張氏,然元元何辜?乞陛下垂憐,酌減蘇州官田重額,釐清官民田之則,禁絕里胥奸弊。
使民得安其田,盡力耕墾,則賦稅自足,而東南生民獲更生之幸。
這就是一份很正經的奏疏,而且,應該說,你想要持續地收上來蘇州府的賦稅,這才是最正確的解決辦法。
畢竟……
稅賦越重,百姓越跑,百姓越跑,稅賦越是收不上來,這但凡只要是個正常人,都能明白的道理。
但是……
兩日後。
朱元璋便接到了這麼一份奏疏。
而送奏疏來的,是太子派回來的人。
太子派回來的人,說話也極有講究,說這份奏疏,是順路帶的。
而在朱標這邊,朱標只送了一份家書回來,問母后身體怎麼樣,還有太子妃身體怎麼樣,當然,還有父皇身體怎麼樣。
然後……
下面的人,便死死地盯著朱元璋的表情、態度。
只見朱元璋在看完了蔣君玉的書信後,立馬就怒了!
整張臉都瞬間黑了下來。
臉上表情,都不禁開始猙獰了起來。
「好一個吳縣縣令蔣君玉!」
「速速命人去,把他給我逮來碎了!」
不過話說到這,忽然,朱元璋又感覺有點不對。
這兩封書信,是一起送回來的。
而明明,太子就在蘇州府。
如果真要有什麼事,為何這吳縣縣令,不直接告訴太子,然後由太子來上報?
還是說……
太子覺得,如果自己再寫一份的話,會不會有點浪費筆墨?所以就乾脆不寫,直接把蔣君玉的原件,給送來了。
問題是……太子也沒有在家書裡頭有提到這事。
然後朱元璋便止住話頭,問送信回來的人道:「這信是怎麼回事?」
回來的人回道:「小的也不知道。」
「這真的是太子殿下讓你送回來的?」
「是!」
「太子如今在蘇州府做著什麼事?」
「打擊胥吏,抓流氓地痞,然後收稅。」
「那這信是怎麼回事?這是太子寫的?還是吳縣縣令蔣君玉寫的?」
下面的人搖搖頭,答道:「這小的也不清楚。」
朱元璋怒了,「那你這是幹什麼吃的,一問三不知!」
下面的人只能是匍匐在地,嚇得一句話都不敢說。
以朱元璋多疑的性格,自然清楚這裡面肯定是有什麼隱情。
不過就算讓他想破腦袋,他也絕對不會想到,楊溫跟朱標,此時正拿他打賭。
然後朱元璋又問道:「這信上內容,說的可是實情?」
下面的人只好回道:「回陛下,小的其實也不大清楚,不過,自打太子殿下到了蘇州府後,這蘇州府的百姓,似乎都挺喜歡太子殿下。以至於前不久,還有一些人給太子殿下送了牌匾。」
「是何牌匾?」朱元璋眉頭擰緊著開口問道。
下面人便回道:「各種各樣的牌匾都有,像什麼『慈政安民,德庇一方』,『撫民戢暴,仁澤蘇民』等等。」
如果說前一句的『慈政安民,德庇一方』,朱元璋只會以為是當地的大戶在忽悠太子。
那麼後面一句,『撫民戢暴,仁澤蘇民』,那確實應該說的是實情。
實話實說!朱元璋一直都有一種擔心。
那就是歷朝歷代的太子,像即便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太子,幾乎沒有幾個是好的,是可以扶得起來的。
他家標兒,其實也一樣。
雖說……
平常朱標確實是有一些小聰明,時不時,也會忤逆他,但這在他看來,還不夠,身為大明儲君,未來的皇帝,就該殺伐果斷,就該有自己準確的認知。
即便朱元璋找了宋濂這樣的人,去教自己的兒子。
但其實說實話。
朱元璋打心底里根本就看不起宋濂,看不起這些文人。
但他也沒辦法!
因為自古以來,所有皇帝,所有太子都是這麼做的。
你要是不去跟這些文人學習,就不清楚他們是如何騙皇帝的。
而且……將來你要治國,還要靠他們呢。
朱元璋十分清楚,想僅憑淮西勛貴那群人去治國,能不治成第二個紅巾軍就不錯了。
紅巾軍內部有多骯髒,軍紀有多敗壞,他比誰都清楚。
像當初他的老丈人,一個城池裡,就好幾股勢力,這些人,往往都鼠目寸光,擾民、強征,隨意抓丁。
這些人,你讓他們上戰場送死可以,讓他們治國?他們隨時能給你治得亡國。
而且,即便是時至今日,就他的那些功臣,還有不少,還在打仗的過程中,貪污,吞併百姓的土地。
所以他讓太子跟著宋濂他們學習,也是兩害相較,取其輕。
他看著太子一天天跟著宋濂學習,一天天變成一位仁君,他時常教太子用人之道,對勛貴要如何,對文人,又該如何。
只能說……最終,他也不清楚,對方究竟有沒有聽進去。
直到這一次,親自執政蘇州府,他以為,這倒是一次很不錯的可以看看太子這些年學習成果的機會。
實話實說!
雖說,這當中可能有不少是楊溫的功勞,可他還是能夠看到,太子這一次執政蘇州,是真的有點找准了治理蘇州府的辦法。
如今再回過頭來,重新再看看蔣君玉的書信。
或許……
太子是真的覺得,蔣君玉這番話,是真的說對了,所以才會命人一字不改地送回來。
可究竟,這打擊頑固胥吏,還有流氓地痞的主意,是楊溫出的,還是蔣君玉出的?
只能說……
朱元璋也不太能深究了。
最後想了想,朱元璋便道:「你可知,如今太子收稅,已經完成多少了?」
下面的人這一次居然沒有搖頭,「小的聽說,似乎已經完成九成了,而且吳縣尤為突出,不少百姓都自發把實物運到縣衙,就只因,吳縣百姓聽說,太子殿下也不容易,百姓都想把太子殿下給留下呢。」
朱元璋聽聞這話,也是不由得一驚。
「太子在蘇州府的名聲,已經到了這一步了?」
下面的人便道:「從前吳縣百姓都被胥吏,被那些流氓地痞,逼著交稅,而且還用大斗,強取豪奪,被弄得家破人亡的可不少,自從太子殿下來了以後,下面的人都和和氣氣,而且還公平公正,試問哪個百姓不喜歡、不希望把太子殿下留下來?否則,那些城中的富戶,也就不會給太子殿下送這些牌匾了。」
「城中富戶都尚且如此,何況是鄉村裡的窮苦百姓?把太子殿下留下來,只是交稅的時候,需要多走幾十里路,要是太子殿下離開了,他們怕是哭都沒地方哭。」
朱元璋又問了問下面的人,太子是如何抓到這些胥吏、流氓地痞的。
結果……
下面的人說出來的辦法,也是讓朱元璋一陣無語。
最後,不得不默默地說了句,「還是太過於仁慈了。」
要是換作他,這些人通通都要人頭落地!
接下來……
朱元璋也是用食指輕輕地敲擊著桌面。
「你回去告訴太子,就說,今年蘇州府的稅賦額度,不必那麼急。能收多少,就收多少。待來年穩定了,百姓恢復耕種,再補回來,也不急。」
大明,終歸是要將蘇州府的民心收下的。
朱元璋為了自身利益,連大元都能奉為正朔,何況只是給蘇州府緩一緩稅賦。
不過到最後,朱元璋還是沒有減免。
畢竟已經吃下去的東西,哪能這麼輕易,就說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