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四年。
八月中。
既然朱元璋說稅賦之事不用急,那朱標肯定也不急。
不過……
隨著時間來到八月中旬。
接下來不管稅賦收齊收不齊。
蘇州府這邊都要開始著手準備稅賦的起運了。
城西,運河碼頭。
朱標、丁士梅,蔣君玉,宋敏文等一干地方官吏,這一日,也是一起來到了運河岸邊,檢查運送夏稅的漕船。
由於夏稅主要收的是生絲,而大麥、小麥加起來,也就剛好十萬石出頭,因此,此次夏稅的押送任務,倒是相對而言比較輕鬆。
至於押送的人員,沒辦法,只能是從各縣,把今年該服徭役的百姓都聚集過來,然後苦一苦百姓。
官府這邊,也會出一名佐貳官,負責當解糧官,總領漕船解運。
「船隻都檢查過了吧?」
朱標問丁士梅。
丁士梅也是一臉警惕地回道:「回太子殿下,各船,下官已經帶人檢查了不下五遍。」
朱標點點頭,「漕糧轉輸,歲為重務,一毫不可輕忽。」
之後,一行人便又隨著朱標一起上船,又檢查了一番,確認沒什麼問題,這才下了船。
檢查完漕船。
接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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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標又問各縣的縣令:「經過第一輪掃黑除惡以後,百姓如今如何了?一些原本已經荒廢的土地,如今可有百姓願意回來復耕?你們有沒有及時地下發詔令,勸百姓回來耕種?」
然後下面的人,便一個個向朱標匯報。
實話實說!
這些縣令也不容易啊。
不單單要給百姓打官司,還得處理各種各樣的事。
結果一年到頭,才僅僅只有八十石米的俸祿,甚至,這一次他們從自己縣趕來,吳縣跟長洲縣的都還好,其他四縣呢?
這一路上的路費,都怕是用的是自己的錢。
因為大明可沒有說,你能向百姓收這一筆他們來蘇州府的路費錢。
你敢收,那你就是貪污。
然後……
或許也是受楊溫的影響吧。
等一切都視察完之後,朱標便跟他們道:「你們來一趟也不容易,而且接下來還要把東西押送進京。」
「我手頭上目前並不充裕,就只能是給你們每人一兩銀子,就當做這一路上的辛苦費。其餘雜役也有,每人半兩銀子。」
聽到太子殿下忽然來這麼一下。
在場的官員、小吏,做徭役的人,一下子都懵了。
丁士梅一時以為是自己聽錯,不由躬身問了一遍:「太子殿下,您方才所言……是要賜我等每人一兩銀,雜役人等各半兩?」
丁士梅話音落下,岸畔一時安靜得不行。
一眾知縣、吏典面面相覷,誰也沒料到會有這樣的好事。
大明立國至今,官吏奔走公幹,向來自掏腰包,何曾見過儲君私發銀錢,補貼路途辛勞的?
蔣君玉垂在身側的手微微一動。
他身為吳縣縣令,歲俸不過八十石米,一家老小、幕客酬應皆從中支取。
有時候,光是養活自己跟家人,就已經有些捉襟見肘。
很多時候,蔣君玉都在想,與其當官還要倒貼,這官還不如不當算了。
沒想到……
太子殿下竟然能夠明白他們有多難。
其餘幾縣的佐貳官、吏典此時也是不禁心頭震動。
他們的俸祿,甚至都不如蔣君玉。
此刻聽聞還給賞賜,先前趕路的疲憊,竟然好像瞬間消去大半。
朱標見眾人好像被定住了一般,也是開口解釋道:「你們守土治民,本就辛苦,此番督催夏稅、點檢漕船,又要隨船解運赴應天,一路風露舟楫,花銷不少。」
「這銀子不算官俸,也非府庫公出,是我私中一點薄賜,聊補路途之費。」
「只是切記,不可拿此為由,再向民間分毫苛索。若有人敢藉此向鄉里攤派,一經查實,絕不寬宥。」
「臣等謹記太子殿下訓示!」一眾官吏立刻齊齊躬身行禮,聲音都帶著幾分激動。
那些隨來的皂隸、斗級與徭役民夫站在後頭,聽見雜役也能各得半兩銀子,更是一片低低的騷動。
半兩銀子,可換數斗米,足夠家中老小度日許久。
不少民夫原本只當這趟押糧苦役,白耗時日,還要自家貼補口糧,此刻臉上的愁苦,頓時散去不少。
丁士梅定了定神,上前回稟:「殿下體恤臣下、體恤民力,臣等感激不盡。臣定會約束下屬,絕不敢借殿下恩典,向百姓橫取分毫。只是……此銀由殿下私出,臣等心中實在不安。」
朱標微微擺了擺手:「無妨。只是一點微薄犒勞,不必掛懷。」
「漕船已經齊備,你等後續押送,更要小心。」
「運河水勢不定,沿途河道、閘口,都要多派人看守。」
「船上生絲、麥糧,須防潮濕霉變,更要戒備盜匪。」
「一旦途中有失,不光錢糧受損,你等皆要擔責。」
蔣君玉上前一步,躬身應道:「殿下請放心。下官已吩咐斗級,逐船查驗倉板,鋪墊蘆席防潮。沿途巡檢司弓兵,也已知會,沿途協同護船。」
「很好,那這一趟夏稅,就託付給你們了。」
岸風吹動船帆,嘩啦啦作響。
如果楊溫在這,楊溫一定會說,太子殿下……您這是在養死士呢。
當然!
楊溫沒那麼有空。
楊溫這邊……
此時正在吳縣視察工匠製作飛梭織布機。
第一批的一百台織布機,已經做好了。
而製作織布機所需的一切費用,主要是材料錢,自然都由太子殿下來提前墊付。
至於工匠,工匠走的是徭役通道,所以不需要花錢,只要管飯就好。
楊溫也是實話實說!
就大明這樣的制度,講道理,難怪大明的前一百年,詩詞歌賦、小說全都不流行。
因為這樣的大明,是一點經濟活力,都不可能會有。
等到大明的小說開始流行的時候,大明已經過去了一百五十年,要到嘉靖的時候了。
而等到小說要繁華時,那已經是萬曆了。
而且關鍵是……
這工匠的匠籍,還要世襲。
楊溫也是隨口問一位老工匠道:「你說……如果朝廷給你們鬆綁,規定你們的兒子,未必一定要當工匠,那你覺得怎樣?」
老工匠也是十分地現實,「這位官人,你的話的意思是,我兒子不用像我這樣服役了?」
楊溫點點頭,「那肯定,你兒子都不一定當工匠了,那你兒子還服什麼役?就算你兒子敢來服,我也不敢讓你兒子去服啊。萬一建的房子塌了怎麼辦?」
老工匠便道:「官人莫說笑了,沒了我們,這官府的府衙,怕是不出三年就要壞掉。」
楊溫想想也是。
讓工匠來服徭役,而且把他們子子孫孫全都定死,這是最好的剝削勞力的辦法。
而如果要解放他們,那官府要是想要重新修繕府衙,就要花錢,那府衙的這筆人工費用,又要從哪裡來呢?
總不能苦一苦種地的百姓,就不苦工匠了吧?
雖說工匠,也算是個無產者。
但工匠真要乾的話,說不定比種地還是要強上一點。
你不能只對人家土地徵收賦稅,對工匠,就不征。
完了,楊溫便問老工匠,他們一年幹活下來,能賺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