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
張士誠王宮。
當楊溫回來的時候,朱標也早早就視察完漕船回來了。
楊溫剛回來,沐浴洗漱完,正準備吹滅燈燭睡覺,便聽到了外面傳來朱標的說話聲。
「楊溫,你睡了?」
楊溫被子都快拉到自己的肚子上蓋著了,聽到朱標的這一聲呼喊,也只能是暫時放棄了睡覺的打算,朝著屋外喊了句:「還沒,正準備睡呢。太子殿下有事?」
起身打開房門,朱標便走了進來。
「怎麼這麼早便就寢?還想找你閒聊一會呢。」
楊溫讓出了身位。
朱標自己搬了張凳子坐下。
緊接著嘆了一口氣。
楊溫便問道:「漕運那邊出問題了?」
朱標回道:「那倒沒有。漕運一切順利。」
楊溫便一臉疑惑地道,「那太子殿下你為何這副樣子?」
朱標答道:「沒什麼,就是感覺吧,來蘇州府也有一段時日了,忽然間,一下子有些感慨。」
「額……」楊溫。
只見朱標繼續說道:「今年夏稅,算是勉勉強強地完成了,完成了九成。」
「那這不挺好的?」
朱標:「挺好是挺好,只是忽然一下子覺得,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
楊溫很是無語。
你這不是我的台詞嗎?
「太子殿下你這是不是病了?」
朱標便道:「本太子沒病,只是忽然有點感慨罷了,從前居住在皇宮裡,對徵稅這些事,是完全沒有感覺的,直到這一次,自己籌謀完成了一次,才發現,原來,要做的事,竟然有這麼多。」
「而且從前感覺治國,好像那麼簡單,可現如今,自己完成了一次才發現,原來,光是徵稅這一項,就需要動用如此之多的人力物力。」
「當漕船就停靠在運河岸邊,當今年的夏稅終於可以搬上船,我整個人這才不禁有點鬆了一口氣。」
「然而一想到,再過不了三四個月,便又要開始徵收秋稅……」
楊溫只能是道:「是不是感覺一下子有點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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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標點了點頭。
楊溫只得道:「沒辦法!人活著就是這樣,人活著,就得幹活。而且太子殿下你這都算是幸運的了,起碼,你不是下面跑腿的那個。」
朱標卻道:「雖說我不用跑腿,不過,這心裏面的負擔,也一點都不比跑腿的少。跑腿,是身體累,而我,是心累。難道楊溫你沒有這種感覺嗎?」
楊溫只能道:「當然有!不過這個……接下來只要把制度都定好,下面的人都按制度辦事,等制度都穩定下來了,就無需太過於操心。今後太子殿下,你就只需坐在皇宮裡,等著稅賦被運到倉庫里就行了。」
「今年是事出突然,要整頓吏治,還要打擊那些流氓地痞,這才辦得如此倉促。」
朱標聽了楊溫的話,卻也不得不點頭承認。
事實確實如此。
不過說是那麼說,朱標只要一想到再過三四個月還有一個秋稅要收,渾身還是不由得打了一個冷顫。
「這從後世心理學的角度上來說,應該叫慢性壓力下的預期性焦慮。是任務閉環後的短暫鬆弛,加對下一輪周期的心理恐懼預演。太子殿下你就單單完成一次夏稅的徵收,就這樣,那將來讓你主持更大的事項,那你怕不是得焦慮而亡。」
朱標便問道:「那楊溫你就不焦慮?」
楊溫道:「我?我還好吧!反正……我把希望都寄托在姚斯道的身上了。不過……臣有一句說一句,這徵稅的壓力,確實是有點大。」
「尤其是,面對的還是你父皇。」
「你父皇是那種一個完成不好,就有可能會喊打喊殺的人,如果換成李世民,估計也就只會挨李世民的一頓罵,然後大不了,就是丟官嘛。這讓我不得不想起一個人!」
朱標便問道:「何人?」
楊溫道:「高啟。」
「高啟?」
楊溫道:「對!」
「唐朝人?這名字我為何沒聽說過?」
楊溫便道:「不,高啟是明朝人。你父皇好像讓他當什麼戶部尚書、戶部侍郎之類的官職,結果,不管是他,還是其他人,好像沒幾個能堅持當的下去的。」
「一開始,我讀史料的時候,還以為這戶部的官職,是因為貪污腐敗的人實在是太多,所以才沒有人願意當,或者是當得長久。」
「如今看來……或許我當初的想法是錯的,高啟他們之所以在戶部尚書、戶部侍郎的這個職位上,當不長久,說不定,就是跟太子殿下你患上了一樣的病症。」
「你父皇催得急,而且一粒米都不能少,少一粒米就要怪罪下來,關鍵你父皇也不信任自己手底下的文官,總感覺,如果收不上來,那一定不是收不上來,而是你們這些文官,都在欺騙朕。」
「那自然而然,能一直待在戶部尚書這個位置上的官員,肯定也就少之又少。」
「據史料統計,你父皇統治大明期間,洪武一共三十一年,就換過二十九任戶部尚書,平均一年多換一個。。」
「甚至,很多人才剛剛當上幾個月,就要被罷免、下獄,乃至處死。」
「咳!所以說,太子殿下,你會有這樣的焦慮,也是正常的。臣就這麼說吧,太子殿下你也就是因為是他兒子,否則,單憑你這一次只收上來九成的稅,你這蘇州府執政,恐怕就得被你父皇下獄。」
「明末有一位皇帝,只能說跟你父皇特別像。」
朱標頓時生出幾分興致,問道:「誰?」
「崇禎皇帝,朱由檢。」
「他簡直可以說跟你父皇的性格一模一樣,都是本人生性多疑、急於求成,只不過,他沒有你父皇那麼有本事。」
「他是十七年,前後換了十九任首輔,而且前面的幾任首輔,應該不算是他的問題,有兩任,還是三任吧,那就算他十七年,換了十六任首輔吧,跟你父皇三十一年,換了二十九任比起來,還是差了點火候。」
朱標聽了楊溫的話,只能猛猛地翻著白眼,很是有點無言以對。
最後問道:「這崇禎皇帝到底是怎麼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