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楊溫回來後,張氏的內心是既高興,又慌亂。
高興的是,楊溫回來了。
慌亂的是,以後,二人又該如何面對他死去的兄長。
好歹楊溫的兄長,對她也算是有救命之恩。
張氏總覺得,她們這麼做,似乎有點不對。
此時……
在皇宮裡。
朱元璋也在問著宋濂問題。
只見朱元璋指尖輕叩紫檀案面:「宋濂!你聽說了?」
宋濂垂著頭,一副年紀大了,老臣垂暮之態,回道:「不知陛下指的是……」
朱標便直接指名道姓地沉聲道:「太子!」
宋濂這才道:「太子殿下如此,確實有點不顧禮法了。」
朱元璋便道:「那你怎麼看?」
宋濂抬了抬頭,一臉愕然地望了朱元璋一眼。
楊溫他好歹是認識的,這個年輕人,對國家有大用。
也不能就這麼讓楊溫被陛下給處死了。
但該給他找一個什麼樣的理由呢?
宋濂道:「臣聽聞,如今太子殿下似乎在蘇州府很得民心,如若陛下要處置太子的話,那恐怕……蘇州府好不容易才安定下來。」
朱元璋便眉頭倒豎:「朕處置太子做什麼!?都是那楊溫,在太子的身旁教唆太子!」
隨即,朱元璋忽然又補充了一句道:
「朝廷百官如何看此事?」
朱元璋故意讓輿論發酵了幾天,這才問的。
朱元璋是個十分注重禮法的人,而之所以十分注重禮法,是因為禮法可以用來維護他們朱家的統治。
可誰又能想到,就是自己的太子,如今帶頭破壞禮法,帶頭破壞他的統治。
他需要有個人告訴他,太子如今這般做了,對民間,會不會產生什麼不好的影響。
宋濂則覺得奇怪,如果是放到往常,陛下指不定立刻就派人去把楊溫給直接處死了。
隨即,宋濂也只好實話實說道:「臣不想妄議同僚,不過,依臣耳聞,百官似乎對此,並無太大反應,最多,只是羨慕楊溫,想知道究竟楊溫有何本事,能讓太子殿下如此青睞,還特意為他破例。」
「不少臣子,似乎對楊溫更加好奇了。他的出身,他的學識。臣有幸與太子殿下、楊溫坐一起聊過,他說他學的是理學,只不過,不是程朱的理學,他說,他學的是格物濟世的理學。」
朱元璋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眉頭不由得微微一皺。
這楊溫,又在那裝什麼?
宋濂接著問道:「陛下可曾聽說過蒸汽機?」
朱元璋當然不可能聽說過,立馬回他道:「什麼蒸汽機?」
宋濂莫名地鬆了一口氣。
還好,陛下還不知道蒸汽機,那說不定還能保一下楊侍讀的小命。
其實……
宋濂向來不是那種喜歡摻和別人事的人,不過,這楊侍讀,確實是他遇到過的最有意思的一個人。
可不能就這麼被陛下給砍了。
宋濂便耐心地解釋了起來。
半刻鐘後……
只見朱元璋的神色越來越嚴肅認真。
很顯然,他心裡已經在盤算,若要真有這樣的東西,那應天府跟北平府的距離,也就不遠了,甚至跟大明九邊的距離,也不遠了。
但凡邊疆有什麼戰事,大明可以隨時運兵運糧北上,並且,也不用擔心武將在邊疆坐大了。
因為可以到了戰時,才臨時派個大將去,平時,則把大將都約束在京師。
只見朱元璋眉頭一擰,滿臉認真地問宋濂:
「你是說!」
「楊溫他可以造出來?」
宋濂感覺自己也不能把話給說得太滿,隨後回道:「當時太子殿下,臣,還有鄭國公常茂,徐輝祖徐千戶都在,所有人聽了那蒸汽機的原理後,沒有一個人覺得這是造不出來的,都覺得楊侍讀的話說得有理有據。」
朱元璋聽完了宋濂的話,更氣了!
怒道:「好啊!所以這事就只有你們幾個人知道,可你們卻一個都沒有上報!?」
宋濂:「……」
宋濂稍稍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無語的心情,這才一臉著急忙慌地道:「臣本以為太子殿下會跟陛下您上報?因此臣也就不搶太子殿下的功勞。太子殿下難道沒有跟陛下您說?」
最後這句話,是真的把朱元璋給氣到了。
手指指著宋濂,氣得都差點哆嗦起來。
「朕若是知道,朕還用你站在這跟朕說?」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氣,很快平復自己的心情。
心裏面很快在想著,所以……
這太子跟楊溫天天待在一起,究竟還有多少事是瞞著他的。
「宋濂,你說,大明要真有了那蒸汽機,會如何?」
朱元璋目光悠遠,似在眺望著萬里江山。
宋濂想了想,搖了搖頭,「臣也不敢想,到時候大明會變得如何。」
在問宋濂的時候,朱元璋其實自己心中已經有數。
……
楊溫宅。
楊溫一路風塵僕僕,總算是回來了。
為了免得到時候路上出什麼意外。
太子殿下還派了一小隊人馬,二十人,護送他回來。
回到家裡後,自然是滿身的疲憊。
讓一名奴婢去準備冷水。
這些天,不能天天沐浴洗澡,身上都臭了。
剛在正堂坐了一會會。
他嫂子張氏就出來了。
「小、小叔你回來了?」
正斟著茶水,一道聲音便從簾後傳來。
青簾輕挑,腳步聲細碎輕柔。
不是他嫂子張氏,又是誰?
楊溫站起身,重新打量了他嫂子一番。
最近……
日子似乎過得不錯,臉蛋都似乎圓潤了,氣色看著也不錯,臉上滿是紅潤。
楊溫順手行了個禮,平常他都不這麼幹,這才回道:「回來了。嫂子最近過得,可還好?」
張氏看到楊溫竟然跟她行禮,腳步也是一頓。
隨後,這才慢慢地又向前走了幾步。
不待她開口說話,楊溫便道:「這一次回來,主要是回來處理兄長的喪事。處理完以後,還要回蘇州府。」
張氏感覺楊溫變得比往常似乎還要冷淡。
也不清楚楊溫在想什麼。
「嫂子對喪事有什麼想法?」
張氏聽到楊溫這麼問,哪有什麼想法,輕聲回道:「我一個婦道人家,不懂這些,就只等小叔你回來了。」
「行!那接下來,都聽我的。」
就這麼聊完,楊溫便去沐浴洗漱去了。
當天傍晚。
楊溫就去外面,物色了一位專業搞送葬的。
而接下來,無非就是錢的事。
快刀斬亂麻,花了三天的時間,在應天府城外十里的一處風水寶地,總算是把他兄長的葬禮給辦好。
給他兄長默默地燒著紙錢,火光映著楊溫的側臉,張氏卻不知他此時此刻的心裡,想著的是什麼。
明明婚禮,應該是他向太子殿下求的,為何小叔卻是這般表情?
難道……
這或許不是他的意思,這只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那他為何給自己送只有女人才穿的內衣?
張氏一臉複雜地盯著楊溫看。
楊溫這邊,當然憋著的。
畢竟他兄長葬禮這樣的大事,他總不能大聲地笑出來,然後說,『兄長你就放心地去吧,汝妻子,吾養之。』
到時候,真讓別人給看到了,自己這名聲不就毀了?
花了三天時間,把葬禮給弄好。
之後……
又在應天府待了一日。
這天到了中午時分,門外就出現了一個官差打扮之人,身後還跟了七八個人。
奴婢在聽聞這些人是來找自家郎君後,也是立馬跑了進屋,找楊溫。
楊溫出去後,很自然而然地,也就看到一個滿臉鬍鬚的男子。
「羽林左衛指揮使毛驤,陛下想請楊侍讀進宮裡一趟。」
毛驤……
這名字,楊溫熟得不能再熟。
就是那個在胡惟庸案中,到處給人羅織罪名,殺了不少人的第一任錦衣衛指揮使。
當然,其實此時還沒有錦衣衛這樣的稱呼,但基本上,此時毛驤跟錦衣衛所作所為,也並無不同。
面對這種直接上門『請』進宮的,楊溫也不怕。
因為如果朱元璋真要殺他,就不是派人來請了。
而是直接殺他了。
「帶路。」
說完,又回去跟奴婢說了聲,今天午膳,自己可能不回來吃。
不多久……
楊溫便來到了奉天殿。
再次見面,楊溫依舊沒有給朱元璋任何的面子,他甚至都沒有說拜見陛下,只是隨便行了個禮。
高傲得不行。
朱元璋也習慣了,直接開門見山,「楊溫,你好大的膽子!」
楊溫回道:「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朱元璋一臉憤怒地道:「你竟然教唆太子,破壞朕定下來的禮法!」
楊溫便道:「我可沒有教唆過太子殿下幹這樣的事,那是太子殿下在得知臣家中還有一位寡嫂,然後他主動做的。」
「哼!你別以為全部推給太子,你就能脫身!你以為朕是三歲小孩?」
朱元璋鼻子一哼。
隨後又道:「若是放到以前,朕必讓人碎了你!」
楊溫便道:「這就是明君跟暴君之間的差距。陛下覺得,我為何一直看不起你?」
楊溫直接明牌。
朱元璋眉頭一皺,隨即便又冷笑了一下,「還不是因為太子能任由你拿捏,而我!才不吃你那一套!」
楊溫道:「我對你的評價是,有打天下的能力,卻沒有治天下的才能。大明,只會被你治得越來越壞。」
朱元璋居然一點都不生氣。
因為在他看來,不成立的東西,他為何要生氣?
只是回道:「呵!那朕倒要看看,你跟太子,又能治出什麼東西來。」
「肯定比你好。」
「別說這些廢話,我聽宋濂說,你會製作蒸汽機?」
楊溫道:「想偷我跟太子殿下的東西?」
朱元璋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本想說,『楊溫,你別以為朕不敢殺你』,但如此說,又顯得自己似乎有些過於色厲內荏,而且,他也相信,楊溫根本不怕。
「滾吧。」
本想從楊溫這裡問到蒸汽機的相關消息,還打算立刻讓楊溫造出來,但如今想來,怕是楊溫也不會為他效力。
那就沒有再聊下去的必要了。
反正……宋濂已經聽說過一遍,那就先讓宋濂嘗試,若是宋濂造出來了,那就不用再仰賴對方了。
楊溫離開後,宋濂也是緊接著便被朱元璋給召見。
聽聞陛下要讓自己帶頭造蒸汽機,宋濂只能說天都塌了。
他造蒸汽機?
他根本不會啊!
而且……
他天生愚鈍,讀書有所成,勝在勤奮而已。像是這些機巧之物,他哪懂?
隨即便對朱元璋道:「陛下,此事交給楊侍讀,會不會好一點?臣只是耳聞了一些,跟楊侍讀沒法比。」
朱元璋面色漆黑,「若朕能叫得動他,還用找你來?」
奉天殿台階下。
宋濂滿臉震驚。
他怔怔地看著台階上的陛下。
這楊侍讀,到底什麼來頭?
而且……
陛下跟楊侍讀的關係,似乎並不是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