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四年,十月。
蘇州府,天高氣清。
此時一處靠近原張士誠王宮的城中富戶庭院內。
高牆下的雜草,殘垣間的野菊,都已經被清理得乾乾淨淨,仿佛這庭院,又恢復了昔日的繁華。
「楊溫,你看這豪宅怎樣?」
朱標帶著楊溫來逛豪宅。
雖說楊溫明知是給自己住的,但臉上,卻依舊是一臉雲淡風輕的樣子。
「還行。」
朱標看他一臉不為所動,本來還想著調戲楊溫一番呢。
等楊溫一高興,說要謝他的時候,他忽然來一句,『這豪宅可不是給你的』,然後再看看楊溫的反應。
結果楊溫根本不上鉤。
只好挽尊道:「也是,這六百年後的宅子,肯定比這豪宅厲害。」
楊溫隨後竟也沒有反駁。
這又是讓朱標一臉鬱悶,仿佛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最後沒辦法!
只能是看了看楊溫後,道:「好了!這宅子是給你跟你嫂子的,算是……婚宅吧。這地方大,到時候,應該能擺上十幾桌。」
朱標指了指庭院的一處空地。
楊溫卻嘆了一口氣,「臣哪有那麼多的親朋,而且,這種事,低調處理就行了。沒必要大費周章。」
朱標此時又道:「你兄長的屍骨,已經運回來了。」
楊溫有點驚訝:「這麼快?」
朱標道:「因為走的是水路。只要屍骨找到了,運回來,也不難。說起來……你跟你兄長關係如何?」
楊溫想了想,「還行,就是正常的兄弟關係。由於父母早逝,因此相依為命。不過兄長他,確實不管有什麼好東西,都第一時間,想著我。比如說他出征前,都在想,等他立功了,就給我娶個妻子。只可惜……他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了。」
「所以有時候我也在想,我要是娶了嫂子的話,會不會有點對不住他?」
「可如果我不娶嫂子的話……那嫂子,這餘生,又該怎麼辦?」
「其實……我也挺糾結,而且太子殿下你是清楚的,我楊溫想要女人的話,什么女人得不到?你說是不是?」
楊溫說完,兩人默契相視,微微一笑,旋即又張嘴大笑。
之後楊溫換回一臉愁苦的面容,道:「我只是不希望,嫂子她一輩子就這樣而已。我相信,兄長他也不希望嫂子如此,如果兄長是真的心愛嫂子的話。」
朱標沒想到,楊溫居然還有一點倫理觀念。
他本以為,楊溫就是純好色。
朱標曾聽周生說過,楊溫的嫂子長得很漂亮。
雖身穿粗布,氣質上,卻不比任何世家大族的那些小娘子差。
隨後,朱標便從自己的胸口,拿出了一份書信。
只見上面寫著:太子令·賜婚楊溫及其寡嫂,權變喪禮。
「教化之本,始於人倫;風俗之端,在於安家。」
「今有本府侍讀楊溫,其兄早逝,家門驟喪樑柱,宗族疏遠、親眷凋零。家中既無翁姑照拂,亦無族親幫扶,止遺寡嫂孤居孑立,楊溫孤身無依。叔嫂二人舉目無親,形影相憐,朝夕相守,孤苦之狀,實屬可憫。」
「本太子撫臨蘇州,體察民風,周知家事。聖人制禮,本以安人,非以困人;禮有常經,亦有權變。常禮用於宗族完備、門戶有人之家;若家門破敗、孑然無依,死守成規,反致民生顛沛、香火斷絕,是失制禮之本意。」
「舊制:妻為夫斬衰三年,弟為兄齊衰期年,此乃天下通行常禮。」
「然楊氏一門境遇殊異,若依舊例拘執:寡嫂苦守三載孤孀,孑身持家,無依無靠;楊溫閉門居喪一載,廢事守廬,無人撐持門戶。日久必然田產荒蕪、家道傾頹。」
「《禮記》有云:『喪,與其易也,寧戚。』哀戚在心,不在於縗麻之久;禮法在存天理、全人情,不在困縛孤弱。」
「今特開聖世權宜之恩,專屬楊氏一門,僅此一例,不著成例、不通行天下,不變大明禮制:」
「一、楊氏寡嫂為亡夫守喪,原三年斬衰,特准縮減為三月。三月祭畢,除喪歸吉。」
「二、楊溫為亡兄守喪,原一年齊衰,特准縮減為一月。一月禮終,除喪理事。」
「此舉非輕亡故、非薄孝思,乃是憫其孤苦、保全門戶、接續香火,成死者庇親之心,活生者立身之路。」
「又念二人素行端正、謹守禮法,獨處經年從無逾矩,唯余孑然一身、相依為命。若拘叔嫂之虛名,令二人終身孤苦、門戶飄零,非仁政安民之道。」
「為全人倫、安孤弱、固家門,特此破格賜婚:」
「楊溫與其寡嫂,自今令下,除卻叔嫂名分,准予婚配,結為正經夫婦。」
「自此之後,二人同心安家、相守立業,撫整家門、接續宗祀。以生人相依之暖,補喪亡破敗之寒,以安穩家室,成仁政風化。」
「特此布告,咸使周知。」
「洪武四年,秋,太子朱標,令。」
楊溫通篇讀下來後,又望了望朱標,忍不住有些感慨,「還是讀書人會說話啊,死的都能被說成是生的。」
朱標聽到楊溫這麼一吐槽,也是回道:「你難道不是讀書人?」
楊溫回道:「我?不過是一文盲而已。反正……太子殿下你若要讓我寫這樣一篇東西,我肯定寫不出來。」
朱標便笑著道:「我也寫不出來,這是讓姚斯道寫的。」
楊溫點點頭,嘆了一口氣,「這就是有姚斯道的好處啊!要是只有我倆,那不得想破腦袋?理由,倒是說得冠冕堂皇。」
朱標便道:「楊溫,你還想不想娶你嫂子了?」
楊溫這才道:「臣謝過太子殿下!今後必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朱標拍了拍楊溫的肩膀,身高都還沒有楊溫高,「你要是覺得也沒問題,那我就發布出去,布告天下。姚斯道說,這也算是能體現本太子的仁政。說不定能讓蘇州府的百姓,更加清楚地知道本太子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有利於勸百姓回來耕種。」
楊溫想想,好像也確實是這樣!
於是……
翌日。
朱標便向全蘇州府頒布了這一條太子令。
兩天後……
先不管蘇州府民間如何。
朱元璋肯定是先被氣得跳腳。
而且消息傳到京師後。
作為太子的老師,宋濂聽了,都滿頭大汗。
「太子這是……公然變亂禮法!」
「喪期可隨意縮減?叔嫂可奉旨婚配?古往今來,何曾有過這般荒唐事!」
「此例一開,天下禮教何在?綱常何在?日後民間效仿,家家權變、戶戶逾矩,我大明禮法,豈非要徹底崩壞?」
奉天殿。
朱元璋打開文書一看。
起初神色平淡,可越看,眉頭皺得越緊,周身氣壓越來越沉。
殿內文武官員無人敢出聲,一個個屏息凝神,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砰!」
御案上的青瓷硯台,被朱元璋一手狠狠掃落在地。
墨汁四濺,濺污了滿地奏章。
「混帳!逆子!」
「禮有經,亦有權?」朱元璋死死盯著文中那句權變之語,氣得渾身發抖,冷聲狂笑,「好一個權變!好一個不拘俗套!」
此時此刻的朱元璋,真想命人把楊溫嫂子給抓回來,裝進麻袋裡,然後活活摔死。
我讓你權變!
「朕定大明律、立天下禮,是讓他用來隨意篡改、肆意變通的?!」
下面來報告其他事項的臣子,都被嚇得瑟瑟發抖。
但讓下面的臣子驚詫的是,陛下在發泄了一通過後,竟然什麼也沒做。
是朱元璋不想做嗎?
不!
他太想做了!
只是……
楊溫還沒有說出能讓大明國祚萬年的辦法,因此此時還不是他動手的時候。
朱元璋被氣得兩眼發昏。
最後……
竟然只是對眾人道:「你們都散了吧。」
於是……
接下來一時間,整個應天府的官員上上下下,全都在私底下討論此事。
實話實說!
這事,他們這些官員,是真不好插嘴。
除非……
你把此事推給楊溫,就說是楊溫蠱惑的太子。
但問題就在於,朝中官員大多都跟楊溫沒仇,他們又何必湊這熱鬧。
非要置楊溫於死地。
朝堂上的官員,都不禁開始關注起了楊溫。
雖說從前也關注,但沒有現在這麼關注。
而這一關注,也是不得了。
楊溫這治國以仁,不恰恰是他們最希望看到的?
太子殿下竟然還給蘇州府的官吏十日一休沐。
你可知,在京官員,不管你多大的官職,一年才放三日假?分別是春節、冬至以及皇帝的生日。
那他們更加不可能給楊溫落井下石了。
而且他們不了解還不知道,如今太子殿下在蘇州府的民心,可謂是蹭蹭地往上漲。
當地百姓,尤其是離得近的吳縣跟長洲縣的百姓,沒有一個不說太子殿下的好話的。
光是太子殿下幫他們把那些官吏以及流氓地痞給管好,就已經是被百姓經常掛在嘴上念叨了。
並且……
太子殿下處理這些貪官污吏,流氓地痞,也沒有直接一刀切。
據說是留了下來,發去疏浚河道。
最近,又把一些人,用去織布,好像是開了一個惠民衣局。
百姓可以通過交一定的生絲,然後讓惠民衣局,幫他們織布。
如此一來,百姓自己就不用織布了。
可以更加安心地去做別的事。
雖說據說目前願意這麼做的百姓,似乎還並不多。
畢竟很多百姓往往是寧願自己多吃一點苦,也不願多花那個冤枉錢。
但通過交納的生絲價值比例,他們還是可以算得出來,把布交給惠民衣局去弄,還是比較地不錯的。
隨著所有人的深挖,更多的信息,也是被一一傳了出來。
朱元璋這邊雖說有『錦衣衛』,有『暗探』,但說實話,『錦衣衛』跟『暗探』又不可能跑到朱標跟楊溫的房間裡去偷聽,自然有時候,也是信息有些延遲。
就比如說這齣海之事。
『錦衣衛』、『暗探』雖說知道太子殿下召見過沈家,但是召見對方具體做了什麼,他們卻是很難得知的。
直到這天,他們跟著沈家的人去了一趟劉家港,這才得知,太子殿下好像派了沈家的人出海去。
消息也是很快便傳回到了京師。
「出海?」
「對!」
朱元璋對沈家其實非常地警惕,像這樣的富商家族,那麼有錢,要是讓他們跟當地的一些士紳串聯起來,再散財廣交豪傑,未必不能造反。
而元末像是這樣起家的,只能說不少,比如說他老丈人家,其實也差不多算是這種類型。
「如今海上不安穩,除了倭寇,還有不少張士誠、方國珍餘黨,此時出海,也不怕海船被人給劫了?」
朱元璋嘀咕了兩句。
下面的人,也不敢回他。
朱元璋想了想,罷了,反正,就算是出海,那也不是花太子的錢,畢竟太子哪有那麼多的錢,太子如今俸祿多少,他還是一清二楚的。
想必是沈家出的錢。
很快……
朱元璋又在想,會不會是沈家忽悠的太子。
但只是想了一下,就又覺得不太可能,畢竟要忽悠,那肯定也是那楊溫在忽悠,沈家算個什麼東西。
現如今……朱元璋是真的對楊溫,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與此同時。
應天府。
雖說楊溫嫂嫂張氏平常不怎麼出門,但被京師的官員一討論,也是弄得民間都慢慢知道了。
這天,茉兒帶著兩個奴婢去外面採購吃食,便聽到賣肉的老闆,在跟別人聊起此事。
茉兒手中的菜籃子啪一下,便掉地上。
幸虧裡面只有一些野菜,得知此消息後,茉兒接下來買肉都快上了三分。
回到家後,立馬便把這消息告知了張氏。
張氏聽聞後,也滿臉震驚。
她確實有想過,最後會不會變成這樣,只是當這一刻,終於實現後,她又不免有些糾結了。
因為……
雖說她跟楊溫的兄長確實有名無份,而且這個名,還是楊溫兄長單方面宣布,她沒同意,也沒反對,但好像,如果不是楊溫兄長的話,她可能早就已經被人糟蹋,早就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因此……
她們這樣對待楊溫的兄長,真的好嗎?
前些天,楊溫兄長的屍骨已經運回來了,她想托人把這消息告知楊溫,可又不認識人。
家中全是女眷,總不能讓茉兒去,怕不是半路就讓人給拐了。
不過茉兒倒是開口說了,說既然官府已經把屍骨運回來了,那想必,此時在蘇州府的郎君也該得知了。
想必,就這幾天,郎君就會親自回來操辦喪事。
只是讓張氏沒想到的是……還有賜婚的事。
然後……
兩人說話間。
一個奴婢便從外面跑了進來,滿臉通紅,氣喘吁吁的樣子,「娘子,郎君、郎君回來了。」
張氏的心猛地一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