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
揚州城失守的那一天,正趕上秋後的第一場雨。
雨打在屋檐上,淅淅瀝瀝。
朝會已經結束了,然而大臣們都不願意走,個個愁眉苦臉,揚州的失守實在是太快了。
這畢竟是謀逆大罪,要是朝廷大軍真到了,自己這一群人都沒有希望了。
首先亂起來的是六部衙門。
吏部文選司主事徐復儀聽到這個消息,馬上吩咐手下:「去把南京歷年的檔案都搬來,本官要親自整理。」
手下不解:「都這時候了,還整理什麼檔案呢?這些檔案也用不了了吧。」
徐復儀罵了手下一句:「你們不想死的最好是把檔案拿來,你們自己考慮一下,你們在這些檔案裡面寫了多少崇禎的壞話,要是他進了城,留下隻言片語,我怕是我們都沒命了。」
手下人這才恍然大悟,紛紛前去收集檔案。
而這樣的活動並不是極個別的。
燒檔案已經成為了南京官場最流行的行動,各衙門後院濃煙滾滾,各種檔案一車一車被拖出來,倒進火堆。
五品以上的官員個個如喪考妣。
於是在這種緊張的氛圍下,自然會出現許多奇怪的東西,那首先就是謠言。
也不知道是從哪個衙門裡面傳出來的消息,說阮大鋮投降崇禎後,供出了一份參與謀逆的百官名冊,上面記著每個人在這次行動中投入了多少銀子,辦理了多少差事,誰是積極參與,誰破口大罵崇禎,都是有據可查。
此謠言一出,滿城官員魂飛魄散,從衙門到這些官員的家裡,到處都是焚書的行為。
甚至馬士英也正在銷毀與阮大鋮來往的書信。
管家湊上來:「老爺,你這是?」
馬士英冷冷地說:「阮大鋮知道的太多,很多東西都留不得了。」
管家隨口道:「那要不要派人過去把阮大鋮給殺了?」
馬士英瞪了他一眼:「他身邊全是保護他的人,殺個屁。」
管家縮了縮脖子,加入了馬士英的焚書事業。
等到眾人把書信收拾得差不多了,馬士英屏退了其他人,忽然壓低聲音對管家說:「你記得晚上去後院把那幾口裝銀子的箱子準備好,再備幾匹快馬,從後門牽出去,運到南京城外的莊子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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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一愣:「老爺?這就準備要跑了?」
馬士英點點頭:「有備無患,你先去準備,記住這事情連夫人都不能說。」
管家領命去了。
馬士英獨自坐在椅子裡,望著窗外的雨,心亂如麻。
他當然知道,南京城還沒到失守的地步,但是又有誰能守呢?
他這次是首逆分子,要是崇禎真打過來,要麼被殺死在城破之日,要麼就被大家推出來當替罪羊,他不得不為自己的後路做打算。
可是後路到底是哪裡呢?
蘇州?還是杭州,或者乾脆渡海去扶桑,他也一時拿不定主意。
到了第二天早上,上朝的氣氛更加不對,因為龍椅旁邊竟然多了一面屏風,屏風後面竟然坐著一個女人。
仔細一看,這是朱由崧的側妃歐陽。
有大臣心裡咯噔一下:殿下這是把后妃都帶到前朝來了。
聽說這位妃子才十九歲,頗有些後宮權術。
以往朱由崧都不曾帶她,如今竟然帶上了,看來是殿下也無能為力,竟然將希望寄託於後宮嬪妃了。
而且歐陽氏也只不過是宮斗冠軍,又沒接觸過政務,怎麼可能處理這麼大的問題?
一時間大殿裡的場面亂了起來。
有人說:「江北已失,南京絕不能重蹈覆轍,臣請殿下即刻遷都,南下杭州,暫避鋒芒。」
高弘圖反對道:「南京城不能失去監國,要是監國都跑了,南京還守什麼?要守就要一起守,要死就死在一處。」
姜曰廣陰陽怪氣地說:「高大人這麼有覺悟,是不是已經做好為國殉難的準備了?臣覺得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高弘圖罵道:「姜大人如此害怕,就算遷都杭州又能怎麼樣呢?姜大人也逃不脫啊。」
就在這場爭辯又要演化成全武行的時候,歐陽氏突然從屏風裡面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素色宮裝,腰間繫著一條玄色腰帶,襯得整個人都很利落。她在御前站定,向朱由崧行了一禮,然後轉過身,面對滿朝文武。
歐陽氏說:「諸位大人,本宮有一句話想問。」
殿內馬上鴉雀無聲了,所有人都被她這個舉動給震驚了。
明朝歷史上,就算強勢如孫皇后,也不會明目張胆出現在朝會,還要發表言論。
歐陽掃了眾人一眼:「剛才本宮在後面聽著,我聽大家吵來吵去其實只有一點,你們都怕了。」
有人臉上掛不住,馬上要反駁,歐陽抬起手打斷了他:「怕沒什麼丟人的呀,本宮一個婦道人家,聽說揚州丟了也幾天睡不著覺,可是大人想過沒有?南京城是江南的第一重鎮,你們都不去守,反而跑去守杭州。南京都守不住,杭州就守得住嗎?」
眾人沉默了,其實說道理也是這樣,杭州城哪有南京城堅固。
歐陽又說:「本宮在後宮學到了一件事,那就是有些東西你不能讓,一讓就完全結束了。比如今日我們去了杭州,那殿下還有什麼權威可言呢?而你們跟著殿下一起逃跑,你們在下屬面前還有號召力嗎?」
眾人如遭雷擊。
朱由崧也點點頭,他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嚴峻的問題:南京城還非守不可了。
歐陽繼續說:「所以本宮的主張就是一條,死守南京。殿下在南京,南京就垮不了。本宮一個女人家,也決定如此,要是真破了城,大不了和殿下死在一處,也算留了個名節在身。」
這番話一出,眾人思考了片刻,還真是這個道理。
高弘圖最先反應過來,撲通跪下:「臣願隨殿下死守南京。」
他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
馬士英卻不這麼想,他的臉色鐵青。
他雖然知道歐陽說的話有點道理,但不多。
要是朱由崧是全國認可的皇帝,那守南京還有機會。
可是朱由崧是叛逆,沒有勤王會來救,這死守一座城有什麼意義呢?
這死婦人,怕這不是怕不是讀了幾本書,就以為自己是呂后司馬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