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王妃來了。」
正想著間,兩輛馬車駛入營中,在營中空地停下,跟隨的蘇觀生掀起先一輛馬車的車簾,一個年輕婦人,挽著包袱,從車中緩步走下,只見她二十多歲,眉目清麗,身形修長,衣著卻極其尋常,不施粉黛,沒有珠玉,手中挽著一個小小的包袱,下的車來,向蘇觀生謝道:「麻煩蘇大人了。」
蘇觀生忙躬身:「不敢,王妃請。」
宋保早已經迎了上來,在前面帶路,引著王妃來到朱聿鍵面前。
「見過王妃。」王有功等人都抱拳行禮,他們都已經知道,來人正是唐王妃,和他們印象里,王妃都珠光寶氣,貴不可言的樣子不同,想不到唐王妃居然如此的樸素,若不是蘇觀生陪同,高聲報出,誰也不敢相信,眼前這名女子,竟然會是親王王妃。
唐王妃曾氏,出身江南書香門第,父親曾文彥是南昌府秀才,自幼讀書寫字,聰慧有見識,崇禎五年,崇禎帝下旨冊封曾氏為唐王朱聿鍵王妃。婚後,知書禮,任內政,朱聿鍵甚重之,崇禎九年,朱聿鍵未經朝廷許可,擅自領兵,北上勤王,被崇禎廢為庶人,囚禁於鳳陽高牆,曾氏身為王妃,一併押發高牆。
朱聿鍵獄中境遇非常差,看押之人以為他是廢黜王爵,再無東山再起的可能,在索要金銀不成後,就對他百般刁難,連基本的糧食和生活用品,都剋扣不給,朱聿鍵身體本就不好,氣的生了一場大病,一度瀕死,王妃曾氏不離不棄,以泥土為枕、草蓆為床,日日照顧、寬慰丈夫,又效仿古人割大腿肉熬湯餵夫,朱聿鍵才得以痊癒。
此事感動內外,先後有朱大典路振飛韓贊周上書為朱聿鍵求情,曾氏本人也向崇禎帝上疏伸冤,為丈夫鳴不平。
史載,朱聿鍵對曾氏「德而且憚之」。
「王爺。」唐王妃面露微笑,一個萬福,向朱聿鍵行禮。
朱聿鍵微笑點頭,夫妻多年,不需要多說,從王妃眼神里他就知道一切都妥當,於是轉對宋保:「帶王妃到屋裡休息。」
「是。」宋保引著唐王妃進了正屋。
「王爺,卑職剛得到消息,一個時辰前,黃閣老(黃道周)就已經回來了,隨後帶了幾個門生故吏,在宮門前痛哭死諫、請求潞王整軍備戰,不可投降,還痛罵張秉貞,但潞王不允,還下令用棍棒驅散哭諫官員,現在其他人都被打跑了,只剩黃閣老一人還在那裡。還有,就在剛才,陳洪範奉命,又往北面去了。至於阮大鋮,聽說他帶了三五個隨從,已經從南門逃走了。」蘇觀生小聲向朱聿鍵報告。
朱聿鍵面色肅然,心說一切都如歷史,又想,陳洪範這老小子身子骨還挺好,挨了一頓胖揍,居然也能馬不停蹄,繼續往北面去。至於阮大鋮,今日實在是繁忙,沒有顧上他,不然也得賞他一頓老拳。
又問:「朱閣老呢?」
「暫時還沒有消息。」
朱聿鍵嘆口氣:「去把箱子搬下來吧,孤從布政使衙門借了兩輛馬車,正可以用。」
蘇觀生招呼幾個軍士,將後一輛馬車中裝載的五六個箱子都卸了下來,給了車錢,打發車夫離開,照朱聿鍵所說,將箱子又裝到了布政使衙門的馬車中,眾軍士見箱子頗沉,以為裡面裝的一定是唐王府的財寶和細軟,但蘇觀生卻知道,那不過就是唐王視若珍寶的古典書籍而已,唐王府微薄的財產,全都在王妃的小包袱裡面呢,想到這一點,蘇觀生心中有感嘆,堂堂王爺,家私居然不如一個中產之家,也真是大明朝兩百年來罕有了。
其實,朱聿鍵對著五六個箱子,完全不在乎,如果需要,他現在就會把它們全部扔了,但眼下還不能扔,堂堂王爺,總得看起來有一些家財吧,不然如何獎賞?如何讓人賣命?所以即便是累贅,暫時也得帶著。
「王爺,杭州不宜久留,是不是即刻啟程?」蘇觀生催促。
朱聿鍵搖頭:「孤還得見兩個人。」
「是黃閣老和朱閣老嗎?瓜田李下,眼下還是不要見的好,不如到了船上,再和他們相見。」蘇觀生勸。
朱聿鍵道:「有些事,到了船上,怕就來不及了。」
「什麼事?」蘇觀生不解。
此時,就聽見營門口有動靜,有人在高聲呼喊:「唐王可在營中?快快通報,就說黃道周求見!」
蘇觀生忙道:「王爺,是黃閣老。」
朱聿鍵霍然站起:「快隨孤去迎!」
……
同一時間。
張繼將在王有功營中的所見所聞,詳詳細細的報告給了浙江巡撫張秉貞和布政使符仲德。
符仲德聽完皺起眉頭:「唐藩這是在收買軍心啊。」
張秉貞則對張繼擺手:「你先下去吧。」
「是。」張繼行了個禮,轉身走了出去。
張秉貞看向符仲德道:「當然是在收買軍心。利用浙江府庫的銀子,遂他藩王的不明之心,這要是過往,我非參他一本不可!」
符仲德恨道:「怪不得上午他非逼著咱們給銀子,原來是早有預謀。」
張秉貞道:「如果他收買軍心,只是為了自身安全,讓那些丘八們豁出性命保護他,原也沒有什麼,我擔心的是,他不安分守己。」
「那怎麼辦?」符仲德問。
「先盯著他,盯緊了,如果他真有什麼妄圖,也休怪咱不客氣。」
……
王有功營。
營門口,一個一身素服(國喪裝束)的老者正負手來回踱步,臉上滿是憤怒,又夾雜許多嘆息和無奈,身後跟著一個親隨,四個轎夫,一個個都是氣喘吁吁,看樣子,他們一路都是跑著來的。
聽到營中出迎的腳步聲,老者抬頭看來,待到看清帶頭出迎的居然是唐王朱聿鍵之後,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向前兩步,躬身行禮:「黃道周見過唐王。」
黃道周,字幼玄,號石齋,世人尊稱石齋先生,集大儒、名臣、書法宗師、抗清殉國烈士於一身,與劉宗周並稱明末兩大儒學巨擘,欽定一代完人,是南明隆武朝核心支柱,一生以硬骨、氣節著稱。徐霞客讚譽:文章、字畫、人品,海內第一,後世常以他比作文天祥。
「閣老免禮,學生等閣老,已經等好久了。」朱聿鍵上前輕托黃道周的手臂,同時仔細觀察,不同於文人孱弱的樣子,黃道周身材高大魁偉,面容清瘦,眉眼銳利、長須肅穆,神色雖然充滿焦躁和憤怒,隱隱還有淚水,但仍不失嚴冷方正之態。
黃道周抬起頭,老眼泛淚,帶著哭腔:「苟且偷生、畏清如虎、劉阿斗復生,想不到堂堂賢王竟然如此不堪,老夫恨啊!」
朱聿鍵扶著他,嘆道:「閣老營中說話。」
黃道周反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步不肯移,雙眼望著他的臉,痛心疾首的說道:「早知今日,那一日老夫就不該……唉!可嘆我大明江山,竟要毀於一懦夫之手!」
朱聿鍵感同身受,安慰道:「閣老勿急,大事仍有可為。」
黃道周搖著他手腕,痛苦道:「不行了,監國聽了張秉貞和陳洪範,已經決意投降,浙江官員也都順意跟從,馬士英和阮大鋮兩個賊子更已經遁走,老夫大聲疾呼,曉以大義,但肯跟隨老夫,到宮門前哭諫的,竟然只有寥寥數人,官心如此,可想下面的人心士氣,又是如何?唐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