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王有功營中軍士用過了飯食,吃飽喝足,在王有功的命令下,全部轉回營房,卸甲休息,王有功帶著吳漢超劉大年等軍官巡查,確定所有軍士都安寢,車馬也安排妥當,沒有異樣之後,他叮囑了吳劉二人兩句,這才匆匆轉回正房,向唐王匯報。
朱聿鍵還沒有休息,還站在地圖前,凝神思索,唐王妃手拿蒲扇,為他輕輕搖,蘇觀生站在他面前,眼中透著不安與擔憂。
「王爺。」王有功進的房來,將營中情況稟報,又說城中靜寂,沒有異常。
朱聿鍵點頭:「去休息吧,」對站在旁邊的蘇觀生道:「你也去吧。」又對王坤宋保:「你們也去。這裡有王妃就可以了。」
「是。」王坤宋保退了出去,小心將房門關好。
蘇觀生卻沒有走,他拱手深輯:「王爺,臣有一言,不得不說。」
「你說。」
「王爺金貴之體,未來萬千可能,何必執著於杭州一城一地、一米一糧?萬一有失,悔之不及,不如儘速離開,以圖大事。」蘇觀生道。
「小事都不為,何以為大事?古人云,幹大事而惜身,見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今日孤絕不能避。」像是早就看出蘇觀生的心思,朱聿鍵的答案早在心中,他平靜說出,隨後抬起頭:「你也不要想著避,你是孤的近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蘇觀生心中感動,不再多說,拱手行禮,再把把燈燭撥亮了,說聲:「王爺早歇。」輕步出了房間,小心將房門關上。
望著他背影,唐王妃道:「蘇觀生,赤忱之人,他是擔心你安危啊。」
朱聿鍵道:「孤知道,孤也相信他,但杭州之事,卻不能聽他。」
唐王妃嘆:「你呀,執拗的毛病還是不改。」
朱聿鍵不吱聲,他知道王妃指的是崇禎九年,建虜入塞,他冒然帶兵勤王之事,當年也有許多官員勸阻,王妃也勸,但他執意不聽,一意帶兵往北,最終落了一個獲罪下獄的結局,但眼下不比當年,在崇禎帝殉國,弘光帝被清軍俘獲,潞王投降之後,下一任的大明之主,在血緣之外,非的有不屈的意志和抗爭的名望不可,而現在,就是他積累名望的最後時刻。
所以,他不能放過,不止為天下,也是為自己,不然他終究會是那一個汀州城中被俘的書生皇帝,除了骨氣和遺憾,什麼也不能留下。
這是他不願意的,所以他必須冒險。
隔壁房間。
蘇觀生和朱萬化已經躺下了,蘇觀生緊張憂慮,輾轉反側,想著唐王的話,無論如何也無法入睡,朱萬化卻是啥也不想,一躺下便酣聲如雷,蘇觀生不由的佩服,這小子,還真是心大啊,反身合衣而起,靜聽隔壁的動靜,隱隱聽見腳步聲,心知唐王還沒有休息,不禁又生出許多擔心,萬一失敗可怎麼辦啊?又想王爺這段時間變化極大,過去雖然剛毅果決,但事前卻沒有太多的籌謀,也不太和他人商議,但這一次卻是謀劃多多,而且專門找了黃道周朱大典兩位閣老商議,對於計劃細節,也聽取眾人意見,這和過往的行事風格,可是大有區別啊,不知道是年紀增長,還是先帝殉國、天子蒙塵的原因呢?
西廂房,王有功又在營門前後巡查一圈,這才回到房間,抱著重刀,閉上眼睛,和衣而臥。
值此關鍵時刻,沒有人休息,所有知曉計劃的人都是假寐。
或許只有朱萬化一人除外。
劉大年吳漢超兩人和王有功同房住,吳漢超此時已經睡了,劉大年卻睡不著,見游擊居然抱著刀睡覺,心知今晚定然會有事情發生,於是悄悄湊過去:「頭,頭?」
王有功不睜眼:「怎麼了?」
劉大年笑:「睡不著啊,唐王那邊睡了嗎?」
王有功道:「有事說。」
「嘿嘿,咱兩打個賭怎麼樣?我猜咱半夜就要拔營。」
王有功睜開眼:「你聽到什麼了?」
劉大年搖頭:「沒。你就說對不對吧?」
王有功扭轉身:「睡吧。」
劉大年卻知道自己猜對了,心說今夜果然會有行動,但什麼行動,他卻猜不出,只知道,一定會和唐王有關,一翻身,卻發現吳漢超正直勾勾的望著自己,原來吳漢超也沒有睡,剛才不過是在假寐,劉大年嚇的一哆嗦:「你小子要嚇死我呀?」抬腿用膝蓋頂了他一下。
吳漢超哼一聲,閉上眼。
劉大年卻不放過他,移過去,小聲笑:「你又為什麼睡不著呢?想那小寡婦了?」
吳漢超翻身,不理他。
劉大年無聲得意的笑,想了一會,又輕聲自言自語道:「像唐王這樣的王爺,還真是少見,咱們跟了他,應該不會錯……」
……
在王妃的勸說下,朱聿鍵終於合衣躺下了,王妃依偎在他身邊,右手邊放著長劍,但有動靜,他立刻就能拔劍而起。但和眾人一樣,他也是睡不著,不止是計劃在即,成不成就在未來一兩個時辰,也不止因為這是他穿越以來,真正主導的第一件大事,更因為這樣的夜,讓他忽然想起了穿越以來的許多不眠之夜。
都說世事難料,但難料的又豈止世事?就朱聿鍵來說,連生死兩字,好像都是可以相互穿透的。
想起前世,命運多舛,許多遺憾,這一世無論如何他也不能重蹈覆轍,每有這樣的夜,他都會反覆告誡自己:上蒼又給了你一次機會,你萬萬不能辜負……
……
「噠噠噠噠……」暗夜裡,原本靜寂的杭州北面官道上忽然有火光出現,由遠及近,漸漸往杭州而來,馬蹄聲也漸漸清楚,卻是一支兵馬正向杭州疾行,這忽然的大動靜,打破了夜的沉寂,原本棲在道邊柳樹上的烏鴉,被驚的沖天而起,倉皇而去。
不久,整個官道上火把熊熊,旗幟飄揚,行進的軍士和裝載輜重的車馬,塞滿了官道,原來是在杭州城外布防的方國安部忽然拔營,往杭州城下而來,最前面的千餘騎兵簇擁著一桿大旗,白底黑字,上面手書了四個蒼勁有力的顏體楷書:請清君側!
很快,大軍就來到了杭州城下,面對城上驚慌的士兵,大軍前鋒,方國安之侄方元科向城上高聲呼喊,將己方向杭州進軍的原因以及條件告知杭州城內的文武,隨後將十幾封聲討張秉貞的檄文,全部射入城中。
幾乎同時,停駐在錢塘江上的鄭鴻逵的水師,也忽然起錨揚帆,點起火把,往杭州而來,最前面的大船之上也飄揚著一桿大旗,上面同樣手書四個大字:請清君側!
到了杭州城下,同樣高聲呼喊,並且向城中射入幾十封的討伐檄文。
一南一北,兩軍將杭州圍在中間。
杭州大駭,全城騷動,南北門敲響警報的銅鑼,急報的信兵拿著檄文,瘋了一樣的沖入杭州巡撫衙門。
「什麼?」
張秉貞剛剛躺下不久,聽到消息,驚的他連鞋子也來不及穿,披了一件長衫,赤腳就衝到大堂了,他萬萬沒有想到,方國安和鄭鴻逵居然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在陣前發起叛亂,而且目標直指他本人人。看完檄文,更氣的他火冒三丈,同時又如墜深淵。
「方國安說,他有三個條件,第一,決不可投降北兵;第二,請監國犒軍,為前方將士分發錢糧;第三,請除朝中奸佞;但是監國答應,他們立刻返回原先駐地,和建虜血戰到底。」杭州知府報。
「請除奸佞?他們指的是誰?」張秉貞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