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房中。
朱聿鍵原本正和王有功、蘇觀生、朱萬化三人商議晚上的計劃,聽見軍士來報,說浙江布政使符仲德在營外求見,心中不覺一驚,暗想這個符仲德在潞王行宮被我鬧的狼狽不堪,對我必然不善,這個時間忽然前來,莫不是聽到了什麼?
仔細一算,又不覺自己哪裡漏出了破綻,而且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心虛,於是對王有功和蘇觀生道:「你們兩去迎他一下。」又向朱萬化使個眼色,示意他暫時躲避,朱萬化明白,悄悄退出房間。
王有功疾步先往營門,蘇觀生在後慢慢跟隨。
朱聿鍵和王妃在正中坐了,就等看符仲德所來為何?
營門口,符仲德正在拷問迎接的王有功。
「王有功,你即為唐王護衛,巡撫衙門也為你們補發了三個月餉銀,為何不護著唐王儘速離開,反而遲遲不動,難道還要等著北兵臨近,陷唐王於危急嗎?」符仲德責問。
王有功不卑不亢的回答:「回藩台大人,本部已經準備妥當,隨時都可以出發,但王爺遲遲沒有命令。」
「哼,王爺沒有命令,你們就不著急嗎?可知本朝律法森嚴,失陷宗藩,無論巡撫總兵,一律死罪,何況你這個游擊?你若是不想活,可隨意拖延,若是想活,就儘速送王爺啟程。當然了,若有什麼隱情,你現在就報於本官,本官自當為你處置,若是隱瞞不報,一切後果,皆由你自己承擔!」符仲德緊緊盯著王有功。
王有功假裝惶恐,抱拳:「回大人,並無隱情,但是大人命令,王爺同意,我營即刻就可以開拔!」
此時,後面的蘇觀生已經感覺情況不對,大步迎了上來,隱隱聽到了符仲德最後一句話,於是快步向前,拱手,高聲笑道:「藩台大人好大的火氣啊,怎麼了,有人要逼著唐王立刻離開嗎?」
符仲德轉了笑臉,向蘇觀生笑道:「哪裡,都是為了唐王安全。軍中懈怠,本官不得不稍加催促。」
蘇觀生看了王有功一眼,抬手說道:「藩台大人有心了,請吧,王爺正等著呢。」
「好。」符仲德沒有從王有功的表情動作中,看出什麼破綻,於是整了一下衣冠,壓低聲音對王有功說了一句:「朝廷律法,親王不掌兵的。」隨後揚起笑臉,跟著蘇觀生覲見唐王。
待他兩人走遠,劉大年對著他背影啐一口,罵道:「呸,狗官一個,還挺會耍威風。」
吳漢超等人也都忿然。
王有功卻依舊冷靜,從符仲德剛才的問話他已經知道,巡撫衙門可能已經對唐王起了疑心。
想到此,他反倒對唐王有些擔心。
很快,緋袍烏紗的符仲德在蘇觀生的陪同引領之下,邁步進入了正房,身後還跟著一個手捧木盒的親隨下屬。
符仲德滿臉堆笑,好像早已經忘記了上午的不快,也換掉了剛才對王有功的嚴厲,他一進屋就向坐在正中的朱聿鍵和唐王妃深輯施禮,口氣恭敬無比:「下官見過王爺。」又向唐王妃行禮:「見過王妃。」
朱聿鍵也像忘記了早上的不快,點頭微笑:「付大人免禮。」
符仲德直起身,目光在屋中掃視,嘆口氣,自責道:「想不到這裡竟如此簡陋,只怨下官考慮不周,事先沒有為王爺找好住處,害得王爺在此處逗留。」
朱聿鍵不動聲色:「倒也還好,比起外面的喧囂,孤倒有些喜歡這裡。」
符仲德搖頭道:「此地雖好,但非久居之地。監國聽聞王爺尚未動身,十分擔心,特遣下官前來詢問,是不是有什麼不妥當?若是護衛兵馬怠慢,下官即刻向監國請令,換了他們。」
朱聿鍵向北拱手道:「謝監國掛念,沒有人怠慢孤,一切都好。」
「那王爺何時啟程?北兵已經逼近杭州,王爺宜儘速啟程,若王爺有個閃失,下官實在擔待不起。」符仲德道。
朱聿鍵不說話,只把目光看向蘇觀生。
蘇觀生明白,對符仲德拱手道:「符大人,實不相瞞,王爺本來已經決定要動身,奈何王妃身子忽然有些不適,不得不臨時推遲。」
唐王妃低頭,假裝咳嗽,身後的王坤忙捧了痰盂。
「哦,可請了醫官?」符仲德懷疑。
蘇觀生道:「何用醫官?王爺本就是醫中聖手,何況王妃也並非是病了……」
符仲德不明白,瞪著蘇觀生,蘇觀生笑:「一會下去,下官自會給大人解釋。」
符仲德堅持道:「還請蘇大人當面直言,不然本官回去無法交代。」
蘇觀生無奈,只能走到符仲德身邊,小聲說了一句。
符仲德聽完十分驚訝,目光看向唐王妃,又看回唐王,思忖半天,最後無奈拱手:「下官明白了,只是形勢危急,朝夕難料,還望王爺早日啟程,離開杭州,不然到時就由不得下官,也由不得王爺了。」
「符大人的好意,孤領了,說句實話,孤恨不得現在就離開杭州,免得再看見你們。」朱聿鍵冷笑。
符仲德嘆:「我等死罪,王爺也儘管責罵,但杭州數十萬百姓,總得有個照應,我等也是沒有辦法啊……」說著,抬袖拭淚,
蘇觀生道:「符大人這麼說,王爺就更是不敢留了,最遲明早,王爺和王妃是一定要離開杭州的。」
「那就好。」
得了確定的消息,符仲德也算是達到了目的,於是擦擦淚,向身後下屬點頭,那下屬小吏立刻打開木盒,雙手呈到朱聿鍵面前。
裡面銀光燦燦,卻是一百兩紋銀。
符仲德拱手道:「稟王爺,撫台大人原本要和下官一起來的,奈何事務繁忙,他實在脫不開身,特令下官代巡撫衙門送銀一百兩,供王爺路上使用。」
朱聿鍵心想,我堂堂王爺,居然只值一百兩,想當初東南總督胡宗憲的公子胡桂奇途徑浙江各處州府,富庶大縣(錢塘、仁和、餘姚、慈谿等)普遍送五百~一千兩白銀;中等縣送二三百兩;窮縣也在一百兩上下,再配上酒席、綢緞禮品等物品,堂堂浙江巡撫衙門,自己又是王爺,居然只送一百兩,由此可知張秉貞的敷衍,以及今日來訪的目的,根本不是送銀,而是探查消息。
不過他還是示意收了。
王坤點頭,小太監宋保上前接了銀子。
看清銀子數目之後,蘇觀生臉有不悅,譏諷道:「兩位大人如此厚禮,實在是難得啊。」
符仲德假裝聽不出,向朱聿鍵拱手:「祝王爺一路順風,下官告辭。」
朱聿鍵道:「蘇大人代孤送符大人。」
「是。符大人請。」
蘇觀生冷哼一聲,抬手引路。
符仲德躬身向唐王妃一禮,這才轉身離開。
「符大人慢些,莫摔了跟頭。」走到門檻前,蘇觀生嘲諷。
符仲德還是假裝聽不出其中意思。自顧走出。
待他走後,唐王妃抬起頭,氣道:「堂堂巡撫衙門,區區一百兩銀子,如此小氣,還有這個官,臉皮實在厚的很。」
朱聿鍵臉色凝重:「不厚他也做不了這個探查使。至於小氣,他們原本就沒有想給的,這一百兩,不過是探查情況,投石問路而已。」
唐王妃擔心:「那不會被他看出什麼吧?」
朱聿鍵搖頭:「諒他沒有這個能耐。」說完,面色又變的嚴肅,說道:「不過這是一個警訊,說明張秉貞可能已經警覺到了什麼,接下來的動作,得萬般小心。」
唐王妃憂慮,想要勸,但見到唐王堅毅的面容,終究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為唐王沏了一杯茶,雙手捧到唐王面前,安慰道:「太祖皇帝必會保佑的。」
……
符仲德在唐王那裡一無所獲,但仍有些不放心,他一邊出營,一邊再次仔細觀察營中的情況,忽然,他站住腳步,抓住營中一名軍官厲聲質問,問其為什麼沒有拔營?
蘇觀生在後冷冷:「藩台大人,好大的官威,只是,這點威風若有一絲一毫面對建虜,杭州也不至於此吧?」
符仲德還是當做聽不見其中諷刺,呵呵一笑,放開那軍官,在失望的同時,心中卻也是長長鬆了一口氣,看起來,中丞大人的擔憂完全是多慮了,王有功營中並沒有什麼異常,唐王沒有動身,實在是被逼無奈……
唐王成婚多年,一直沒有子嗣,為了求子,夫妻二人時常祈禱,現在王妃好不容易懷了身孕,是唐王府的重中之重,所有人包括唐王在內都不敢大意,為了王妃胎氣,臨時停留一晚,完全情理之中。
畢竟北兵還沒有到城下。
換句話說,這樣的謊言,身為下屬的蘇觀生絕不敢胡亂說。
一句話,唐藩沒有撒謊的理由,營中也沒有拖延的現象,又想,撫台大人或許是想多了,唐藩孤家寡人,能惹什麼事?縱使有這兩百人又能如何?這兩百人馬能聽他指揮嗎?縱是能聽,城中萬餘人馬,還怕兩百人?如果唐王不離開,待北兵進城,就等著變成階下之囚吧。
回到巡撫衙門,符仲德向張秉貞稟報經過。
張秉貞皺眉:「唐王妃有身孕?」
「是,說是不舒服,怕動了胎氣,短時不能動,等明日一早再啟程。」符仲德道。
張秉貞負手踱了兩步,一時也想不出其他應對。
符仲德安慰道:「也就是一晚上,諒也出不了什麼事。」
張秉貞沉默許久,最後道:「但願吧,如果唐王真要搗亂,我也無法饒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