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覆一出,文武歡欣,龍游全城歡騰,都知道潞藩投降了,但大明沒有亡,又有新的君主繼位
這一日,正是弘光元年六月十五日。
「孤,始勉從之,但有幾句話,孤要和你們說,如果你們不同意,這個監國,孤怕也難做。」朱聿鍵道。
「王爺請講。」黃道周振奮。
「其一,如今兩都淪陷,天下危急,孤這個監國,不比太平時日,因此,孤不能做宮中監國,孤要內外行走,體察民情,激勵將士,你們不能攔阻。」朱聿鍵道。
眾人看黃道周,黃道周拱手行禮:「是。」
朱聿鍵嘆道:「其二,先帝(崇禎)宵衣旰食,勵精圖治,但國事卻愈發敗壞,究其原因,非先帝庸聵,實乃我朝的財稅錢糧制度,出了大問題,以至於入不敷出,寅吃卯糧,最終天下動盪,因此,大明稅制非是改動不可,皇室宗親,官員士紳,土地兼併,戶籍失效、財權割裂,稅制單一,不論牽扯到任何人,任何事,孤都將一往無前,你們願意跟著孤,一起往前沖嗎?」
眾人吃了一驚,萬萬沒有想到,唐王如此直接,剛剛答應監國,就將稅制改革提到了前面,尤其還提到了皇室宗親,若非要跟著一起改革?
還有,皇帝歷來都是坐於宮中,政事交於內閣,所謂往前沖,也是內閣帶著百官往前沖,豈能讓皇帝衝鋒?
但唐王面色嚴肅,顯然不是在開玩笑。
「願為監國開路。」黃道周再拱手。
「願為監國開路!」眾人齊聲。
「其三,從今日起,不論什麼黨,什麼人,都要戳力同心,共濟時艱,絕不能再有門戶黨派之見,更不能相互爭鬥,貽誤國家,若有,孤當誅之。」朱聿鍵道。
眾人快速看向馬士英,又快速收回目光。
黃道周深輯:「是。」
眾人跟著深輯,隨後決定擁唐王到衢州就監國位,畢竟龍游只是一個小縣城,監國這樣的大事,起碼得到州府進行過,尤其鄭鴻逵,他催著快些上路,又派人先去通知衢州,令衢州官員準備。
但朱聿鍵卻不同意。
「國事危急,不應該拘泥於大城小地,所謂的監國大禮也未必要大陣仗,只要實心實意,六軍一心,就在龍游又何妨?」朱聿鍵道。
此前,黃道周兩次上勸進疏,他都沒有同意,一來必須三謙三讓,這是傳統禮儀,他不能僭越,不能顯出著急,但今日,他卻是比任何人都著急,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形勢危急性和時間的緊要性,因此他顧不上那麼多,他必須儘快將自己的身份確定下來,傳播出去,如此才能更快更好的整合各地的軍馬,尤其是浙東,他必須搶在魯王監國之前,將自己已經監國的消息傳過去,加上此前他和張國維和魯王的書信,如此方有可能改變浙東的局面。
如此,隆武魯王並立,雙方誰也不服誰,相互提防扯後腿,甚至刀兵相向的情況才不會發生。也才有可能擰成一股繩,全力抗清,另外,有了浙東軍民的支持,那麼他的帝位就不再是完全倚仗鄭芝龍,歷史上,他無兵無將,光杆皇帝的窘迫,也會大大改變,所以他不能等,不敢等。
眾人都看黃道周和鄭鴻逵。
黃道周道:「我以為可,龍游曲沼,魚躍深淵,王爺今日在此聽聞潞藩投降,正是天意啊!」
龍游曲沼,魚躍深淵,不錯,確有吉祥之意,於是不再勸說。
黃道周轉對蘇觀生黃大鵬:「蘇大人,黃知縣,你二人募集錢糧,速去準備《大明會典》所需儀仗、冕服、大樂、龍亭、香案,鐘鼓、旗幡、鹵簿,祭禮牲禮、祝文和儀仗。顧大人,張大人,你二人去準備公文、印信與驛傳,所有事情,兩日完成,後天舉行大典。至於募兵、整軍之事,行朝百官薪俸,臨時內閣、六部、科道、內監,百官捐俸助餉,由我親自負責!靖虜伯,你統領所有兵馬,嚴加警戒。」
「是!」蘇冠生鄭鴻逵顧咸建張家玉和黃大鵬答應。
所有人都有任務,唯獨馬士英沒有,他眼中閃過憤怒,想要跳起來說什麼,但終究忍住了,只對著唐王深輯。
命令一下,龍游縣城中商戶和百姓,連著城中許多的鄉紳,所有人都動了起來,行與不行,能與不能,都竭盡所能,為監國出力。
幸虧龍游是商業大縣,若是偏僻小縣,這些東西無論如何也是湊不齊的。
兩日間,朱聿鍵窩在屋中,做謀劃,想未來,不時寫寫畫畫,唐王妃拿起他的畫圖看,卻根本看不出畫的是什麼?於是笑問:「王爺,這是什麼呀?」
「這是棱堡,一種最新的防禦戰術。」
王妃不懂,但也不多問,又拿起一張:「那這個呢?」
「江南五省的戰略地圖,和各地可用的人才。」
王妃還不懂,同樣也不多問,又拿起一張,這張她能看懂,笑道:「這章妾知道,這是一把鳥銃,對不對?但怎麼看著怪怪的呢。」
「這是遂發火銃,和平常的火繩銃不同。」朱聿鍵道。
唐王妃放下手中圖紙,眼睛裡都是溫柔:「都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妾和王爺一日也沒有分別過,但南都大變之後,感覺王爺的才華和謀略,忽然就精進了許多,妾實在佩服。」
朱聿鍵只能自嘲:「王妃莫笑我,我愚笨之才,勉強為之而已。」
王妃崇拜道:「王爺絕非愚笨之才,王爺之志之能,更不在東漢光武,蜀漢昭烈之下,大明必能中興。妾,為王爺榮。」
深深一個萬福。
朱聿鍵心中溫暖,上前捉住她的玉手:「我們患難夫妻,不需要如此。」望著王妃清麗秀白,嫣紅絕美的容顏和那一雙溫柔如水的目光,心中微微一盪,口中卻小聲道:「以後不可如此,小心動了胎氣。」
經過兩天緊張的準備,各項器物都齊當,第三天上午,就在龍游,萬人云集,三軍誓師,舉行監國繼位大典,唐王朱聿鍵繼監國大位。
「昔有蒙元,腥穢宇宙,汨爾黎民,以為被髮左衽;黎民哀痛,無有甘食。天乃命我太祖高皇帝驅而出之,還於朔漠;天下欣戴,如出昏窖而睹日月,於今二百七十八年,帝十七葉,未有失德。而寇賊乘釁,覆我二京;將復汨我黎民,以為被髮左衽。幽明人鬼,咸用痛心……
昔光武、玄德皆起於布衣,所遭絕續,與大敵為仇,而能正名舉義,躬承大統。況今神器乍傾,天命未改,孤以藩服感憤間關,逢諸豪傑,應即投袂,知明明赫赫之際,神人葉謨,上天所眷顧,我太祖佑其子孫,猶未有艾也
自今以始,同力一心,以匡帝室。勖哉多士,咸聽予言!」
朱聿鍵頭戴善翼冠,身穿親王團領袍,登上臨時搭起的祭壇,秉鉞,告天。
文武官員跪於壇下,三呼千歲,城裡城外,士兵百姓亦高呼千歲,小小龍游,一時竟有驚天動地之勢。
跪拜呼喊之間,黃道周已經是老淚縱橫,從潞王到唐王,從杭州到龍游,他終於看到了希望,也確定自己終於是擁立了一位明君。
馬士英亦落淚,他不是感動唐王,而是想到了弘光帝,想到了當日他擁立弘光帝時的盛大,想到了自己為首輔時的種種,說沒有後悔那是假的,但一切都已經不能重來,又想自己擁立唐王無功,未來不知道要如何?一時觸景生情,悲從中起。
鄭鴻逵卻有些落寞,這擁立之功,原本他應該是頭等,畢竟現在護衛唐王的兵馬,大部分都是他的部下,其後唐王入閩,更是要倚仗於他,可看今日之情況,他擁立之功,卻似乎完全被黃道周顧咸建蘇觀生等文官壓過了,微微有些失落,不過想到唐王和自己的情誼,想到唐王弘毅廣志,有中興之君的氣象,自己是武將擁立之首,未來的前途也必然會水漲船高,他又漸漸高興起來。
張家玉振奮昂揚。
顧咸建和黃大鵬各有感嘆,覺得大明終有希望了。
至於蘇觀生,忍不住頻頻試淚,作為唐王的近臣,從杭州一路跟到龍游,箇中辛苦和擔驚受怕,他遠比其他人承受的更多。
在文武官員拜伏的同時,周邊將士也都是單膝跪倒,向天、向監國行禮。
王有功一如往常的嚴肅,領著眾軍跪拜,帶頭呼喊。
劉大年一改平日的嬉皮笑臉,此時無比鄭重,跪在那裡,向監國連連行禮。
吳漢超就更是嚴肅了,他目光堅定,聲音洪亮,呼喊之間,他眼前閃過杭州西門,閃過那一張帶淚的清秀面容……
趙明懷帶著他的兄弟們大聲呼喊,作為曾經的京營千總,從南京一路流亡,如喪家之犬,今日終於是知道了前路所在。
方應龍也振奮,作為方國安的侄子,原不過是護衛唐王去衢州,現在唐王監國,未來就是皇帝了,他不但有護衛之功,而且得見龍顏和首輔重臣,前途當大不一樣。
……
誓師結束之後,唐王朱聿鍵召集眾臣,發下了自己成為監國後的第一道諭令:褒獎南都、江南殉國諸臣:史可法贈太師、諡忠靖,南都投降時,不屈而死的刑部尚書高卓,欽天監陳於階、戶部郎中劉成治、禮部主事黃端伯、黃得功,高傑、劉肇基等江南殉難文武,分別贈官、蔭子,用來鼓舞忠義。
「王爺聖明!」
眾人高呼。
註:潞王對史可法也有褒獎,但因為其投降,他的褒獎諭令,已經不能作數,不能為大明臣子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