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朱聿鍵翻看龍游帳目,一直到後半夜,唐王妃陪著他一起看,龍游縣田土約6000餘頃,每年的正項田賦(夏稅、秋糧),為一萬兩千兩,其中,秋糧米約8000餘石,夏稅可以現銀,也可以是絲絹折銀。
遼餉、剿餉、練餉,五千到六千兩;徭役折銀三千兩;雜稅(商稅、門攤、漁課)兩百兩。
這就是龍游一年的全部收入,加起來有兩萬一千兩。
其中百分之八十是起運銀,也就是運往京師中央的銀子,縣衙負責轉運,但一分也不能截留,剩下百分之二十才是存留銀,是供本縣支配開銷用的。也就是說,龍游縣衙一年能自由支配的只有四千兩銀子,聽起來還行,但其實根本不夠,縣官縣丞俸祿,衙門開支,差役捕快薪水,驛站經費,祭祀、科舉、雜辦……等等等等,都靠著這筆銀子呢。
「看出什麼問題了嗎?」朱聿鍵問王妃。
唐王妃搖頭:「沒,帳目清楚,沒有什麼出入。」
朱聿鍵道:「我說的不是帳目有問題,而是這個……」手指在雜稅那一項:「商稅收入太少了,連著門攤、漁課才兩百兩,要知道龍游可是商業大縣,每年從這裡經過的貨物,都在百萬以上。」
唐王妃道:「你想提高商稅?」
朱聿鍵點頭:「是。」
唐王妃擔憂道:「黃閣老他們,怕是不會同意吧。妾聽聞,黃閣老當初在京師時,就反對增加商稅。」
「我會拿一樣東西和他換。」
「什麼?」
「練餉。」朱聿鍵微笑道:「黃閣老不是反對商稅,他反對增加商稅,但他最最反對,認為最不應該存在的則是三餉中的練餉,當年他猛烈抨擊楊嗣昌,為此,還被先帝廷杖罷官。」
唐王妃皺眉:「可練餉一年不少銀子呢,小小商稅怎麼能抵上?」
朱聿鍵道:「能抵上的,關鍵要看怎麼收,以及如何配套。當然了,現在還不是時候,但這個商稅,未來必須加。」
……
這一夜,朱聿鍵在榻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按理說,舟車勞頓,又翻帳本翻到到了半夜,他應該很困,但他就是睡不著,他腦子裡面反覆想的就是商稅和銀子,另外則是時間,對大明朝和他來說,銀子和時間,都是極度短缺的,如何能在建虜威逼之下,通過稅制改革,在短時間搞到銀子?這是一個大難題。
他想不出一個完全妥當的辦法,或者說,是兩者都能兼顧的計劃。
一會又想到了軍事,想到了鄭芝龍,鄭芝龍富可敵國,以他的家資,足可以供朝廷一年使用,再練出十萬大軍,不成任何問題,可他不會拿他私人的錢財資助朝廷,甚至他在觀望風向,隨時都可能出賣朝廷……
「王爺怎麼了,是熱嗎?」王妃也沒有睡,她一直在為唐王輕搖蒲扇。
「不是。」朱聿鍵索性坐起,望著黑漆漆的夜說道:「我在想,我大明那麼多的聰明人,為什麼始終解決不了糧餉問題?」
「自私唄,他們都是大戶,家裡那麼多田,每年要上繳的賦稅卻極少,朝廷要解決糧餉,非拿他們開刀不可,可你什麼時候見過,自己拿刀子捅自己的?」王妃笑。
朱聿鍵點頭:「不錯,但也不是全部,關鍵是思想保守,制度僵化,官員們寧可少一事,不願多一事,明明看見弊端,卻也不願意主動改進,像開礦,開海這樣的事情,就沒有人願意做,也鮮少有人提,只靠著田畝,怎麼能養天下?最後田畝都爛了,卻還是沒有人願意改。」
「那你也不能著急,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所有事情都得從長計議。」王妃為他輕輕搖扇,低聲勸道:「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朱聿鍵重新躺下,說了兩句煩惱,這一次他終於能睡著了,睡夢中,飄飄忽忽的回到了前世,回到了那一個悶熱的下午,他一個人坐在書房中,整理明清史冊,風扇的風很大,卻又那麼柔,輕輕吹拂著他,他額頭的汗很多,落到手臂,甚至桌子上,但他一點都不覺,他全神貫注,心無旁騖,所有的心思都在面前的書籍上……忽然一個閃,他忽然來到了京師,處身在煤山,眼前正是那塊熟悉的碑,以及那一棵歪歪曲曲的歪脖子樹,一人披頭散髮吊於樹下,樹下一個太監大哭之後,也解了自己腰帶,掛在了樹上……又忽然,潞王在他面前出現,嘆道:「唐王叔,一切就看你的了……」
朱聿鍵猛然睜眼,天,已經亮了。
「王爺,杭州有消息!」
朱聿鍵起床,正在洗漱,蘇觀生就急匆匆的來了,臉上帶著壓制不住的激動,進到房間甚至忘記了行禮,只急急道:「六月十三日,潞藩帶杭州全體文武出城,親赴建虜營拜見博洛,獻上降表、印信和浙江民冊,下跪投降,建虜已經兵不血刃占領杭州了!」
王妃一驚,手中的梳子落了地,忙又撿起,繼續為唐王梳頭。
唐王朱聿鍵卻動也沒有動,面色平靜,沒有絲毫的驚訝,也沒有喜悅和悲傷。
一切都在預料,一切都如歷史。
很快,龍游所有文武,都聚集在唐王門外,有悲憤,有激動,所有人都齊聲恭請唐王監國。
黃道周馬士英鄭鴻逵顧咸建蘇觀生張家玉黃大鵬,連著城中所有武將。
「潞王已降,天下無主,為了天下蒼生,為了大明社稷,請唐王即監國位!」黃道周聲音嘶啞,領銜上了第三道勸進疏。並且獻上剛剛鑄成的監國印。
所謂的監國印,不過就是十兩銀子鑄成的小印,上篆刻四個字:監國之寶。珍貴的並不是銀子,做起來也不複雜,真正珍貴的是其背後的意義,以及號令天下的權威。
「請唐王即監國位!」
眾人齊聲恭請,聲音直衝雲霄。
「國步多艱,王室已深於板蕩;天心厭亂,人情咸屬於仁賢。兵燹之毒方殷,共球之思愈迫。恭維唐王殿下,聰明亶作,慈孝夙成。枕戈以請勤王,久樹桓文之業……」
這一次,朱聿鍵沒有婉拒,潞王已經投降,他就任監國的道路已經沒有阻攔,一切名正言順,國不可一日無君,君不可一日非人。
於是答應。回曰:「覽啟,潞藩懼清改圖,內外沸鼎,交請敢再堅違?孤罪滋重,萬不得已,始勉從之。」
註:潞藩投降,天下人心離散,內外局勢如同鼎水沸騰。眾人交相懇請,我怎敢再堅決推辭?若繼續推辭,我的罪責只會更加深重。萬般不得已,勉強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