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大人請起,孤今夜提起此事,乃是有感而發,並無論罪之意,何況也不是你們的罪?」朱聿鍵嘆道:「都坐下吧。」
黃道周激動拱手:「王爺仁德愛民,洞達古今,天下之幸,蒼生之幸!」
朱聿鍵坦誠道:「閣老過譽,孤也並非今日才知道,只是過去不敢說啊。」
黃道周更感動,深輯:「王爺如此說,下官更無地自容了。」
眾人也都深輯。
「都坐吧,除了錢糧,眼下還有潰兵,聽黃知縣說,只最近這七八天,就已經有數百潰兵從龍游經過,索要錢糧,騷擾,甚至劫掠百姓……各位大人可有什麼解決辦法?」眾人驚訝中,朱聿鍵卻換了一個話題。
今夜只是破題,讓眾人心中有個計較,解題還得以後,畢竟朱聿鍵現在還沒有解題的身份。
眾人重新坐下,黃道周還在為唐王的愛民之心而激動,一時不能平靜,其他人都沉默。
誰都知道,潰兵要的是錢糧,如果有錢有糧,一切都好說,沒有錢糧,一切都是白搭。
鄭鴻逵終於有機會說話,於是道:「王爺,這些潰兵原本都就是戰場上的逃兵,是軍中的痞子,沒什麼忠勇,再多的錢糧給他們也是白搭,下官以為,對於那些劫掠百姓的,不必客氣,全部剿滅;沒有劫掠百姓的,也不必想著收攏,即便收攏了,這些兵怕也沒有什麼大用,大概率還會望風而逃,說不定還會譁變,變成禍害,不如給他們一些糧食,就讓他們自生自滅吧。」
有人暗暗點頭。
錢糧得用在刀刃上,不能給這些逃兵。
「不然,下官有些不同看法。」
張家玉道:「潰兵也並非全是逃兵,很多人也都是拼死搏殺,不得已才退下來的,至於索要錢糧,勒索百姓。很多也都是被逼的,如果沿途官府能供給糧米,他們何至於如此對待百姓?下官以為,只要收攏之後,嚴肅軍紀,殺一儆百,軍紀還是能挽回的!」
鄭鴻逵輕視的笑:「庶吉士對於練兵之法,還挺知曉啊。」
「不敢,就是以常情推論。」張家玉道。
鄭鴻逵收住笑臉:「軍中可沒有什麼常情,那寫貪生怕死,逃慣了的兵,就算把他綁到戰船上,該跑他也還是要跑的。」
張家玉搖頭:「兵都是練出來的,豈有天生的逃兵?還是軍法不嚴,練兵不當。」
「哦,你說說你的練兵之法?」鄭鴻逵像是請教,又像是等著張家玉出醜。
張家玉道:「諸位大人在前,下官一個庶吉士,豈敢賣弄?」
朱聿鍵一直盯著張家玉,見他氣定神閒,欲言又止,顯然並不是胸中無物,不過是在猶豫,是不是要當著自己和諸位大人的面說出,又想歷史上,張家玉是有練兵帶兵之能的,於是開口道:「庶吉士有什麼想法,就說吧,孤想知道。」
得了唐王恩准,張家玉立刻昂然起來,他拱手一禮,朗聲說道:「那下官就獻醜了,練兵帶兵,無外乎就四條:第一,嚴選兵,只要鄉野老實人,不要城市油滑漢,第二,練兵先練膽,再練耳目、手足、營陣,這是戚少保當年練兵之法,也是我輩學習的榜樣。第三,練為戰,不為看,要練真正殺敵的功夫,不要那些沒用的花架子,第四,嚴厲軍紀,令行禁止,賞罰無私。帶兵將官有這四條,常年堅持,定能練出一支強兵!」
眾人點頭。
鄭鴻逵笑:「說的倒是不錯,看來庶吉士看過不少的兵書,不過光會看兵書,是練不出強兵的。」
張家玉拱手:「謝靖虜伯指教。」隨後繼續道:「除了精煉武藝,嚴肅軍紀,賞罰分明,善用兵法之外,還有一點非常重要,那就是要讓將士們知道,他們為何而戰,為誰而戰?只有知道了這一點,將士們才可能真的忠於朝廷,不然一切都是空談。」
「就如江北四鎮,如左夢庚劉澤清劉良佐之流,難道朝廷對他們的優待不夠嗎?為什麼他們一降,下面的軍士也都降了?他們平常不都口口聲聲,忠於朝廷嗎?」
眾人微微一驚,目光不由都看向唐王。
江北四鎮是大明的傷疤,每每想起,所有人都是心裡發恨,面上無光,想必唐王也是如此,這個張家玉年輕氣盛,第一次見面,就在唐王面前冒冒失失的提起江北四鎮,豈不是不給唐王面子?
但朱聿鍵面色溫和,絲毫沒有不悅之色,反而緊緊盯著張家玉:「為何而戰,為誰而戰?恩,這倒是兩句新詞,如何實現,說下去。」
「下官以為,軍種當然應該嚴刑峻法,但嚴刑峻法只是表皮,而忠於朝廷,則是人之內心,江北四鎮為什麼會投降?就是因為忠於朝廷四個字,在他們那裡只是流於表面,軍士昏昏沉沉,大部分人心裡沒有朝廷,沒有國家,只是混吃喝。」
朱宇建點頭。
「那要如何改變?下官以為,就四個字:忠、信、仁、禮,只有讓士兵們每一個人都知道這四個字的含義,認同這四個字,把四個字刻在心裡,他們才能知道為何而戰,為誰而戰?也才會真的忠於朝廷,就算主將降了,他們也不會降,如此,江北四鎮這樣的事情,以後也才不會發生。」
朱聿鍵禁不住再點頭,眼中的讚許藏不住。
眾人也都贊同,顧咸建道:「早聽聞張玄子知曉兵事,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鄭鴻逵卻不以為然的搖頭,在他看來,張家玉的想法,完全是天方夜譚,讓每一個士兵都知道並且嚴守
忠、信、仁、禮,怎麼可能?連讀書人都做不到,君不見那麼多的文官大員們一個接一個投降嗎,最近的就是浙江巡撫張秉貞,張秉貞難道不知道忠、信、仁、禮嗎?可他還是投降了,連三甲進士都做不到的事情,士兵們怎麼可能做到?
士兵們要求的就是兩個字,錢,糧,有了這兩個,加上升官進爵,光宗耀祖的獎勵,自然就能打勝仗,沒有這些,只靠耍嘴皮子的忠、信、仁、禮,不過就是請鬼畫藥符,自欺欺人的美好想法罷了。
「如何讓士兵們知道忠、信、仁、禮?」朱聿鍵問。
「選良家子,天天講,日日念,宣揚岳武穆不屈精神,以忠信仁禮為本,將官以身作則,效戚少保練兵之法,再配以精良武器和甲冑,足兵足餉,糧草充足,如此,前宋岳家軍,睢陽張巡兵,靖康死守太原的王稟軍,都會出現。」張家玉回答。
朱聿鍵心中強烈認同,表面卻平靜,目光看鄭鴻逵:「靖虜伯以為如何?」
鄭鴻逵不以為然的搖頭:「張大人的話,聽起來是沒錯,但太過理想,足兵足餉,豈是容易?讓士兵都知道忠孝仁禮,豈是容易?」
張家玉並不生氣,只默默向鄭鴻逵拱手,意思多指教。
朱聿鍵又看黃道周:「閣老以為如何?」
黃道周眼中有光,對張家玉的欣賞毫不掩飾,口中道:「庶吉士思路不錯,是一個極好的練兵之道。至於足兵足餉,也並非做不到,我大明擁有四海,難道連百萬兵馬也養不起嗎?非也,實在是因為多年積弊之下,軍中貪墨情勢比地方官府更加嚴重,也更加公開,就比如遼東和九邊,據下官所知,朝廷每年下撥的餉銀,只有一少半能到前線將士手中,大部分都被各級官員,總兵副總兵參將游擊,截流,貪墨了。如此,前線焉能不敗?」
說著嘆口氣:「冗官冗兵,貪墨,吃空餉的不除,縱使朝廷下撥再多的糧餉,也難練強兵。因此,軍中大弊非除不可。」
眾人都點頭,深以為然。
鄭鴻逵有點不自在,忙起身自清:「末將不知道別人,但末將絕無貪墨,若有,當受軍法!」
蘇觀生忙解釋道:「靖虜伯莫誤會,閣老說的絕不是你,你福建一年多少軍餉?九邊和遼東加起來可是幾百萬兩巨。」
黃道周點頭:「不錯,老夫所說,和福建無關。」
鄭鴻逵這才坐下。但心中對黃道周卻有些不滿,感覺黃是在對著和尚罵禿子,偏偏現場就他一個武將,他說話不是,不說話也不是。
若論練兵帶兵,曾經為鳳陽總督,和李自成張獻忠周旋數年的馬士英最有資格,軍中貪墨他也最知,但他就是低頭不語,朱聿鍵也沒有請他說話的意思。
顧咸建道:「閣老說的好,張大人說的也好。一個糧餉,一個除弊。我大明天兵要想振作,這兩個是關鍵。」
眾人都點頭。
沒有米,沒有銀子,一切都是白搭,所謂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每一個兵,每一支勁旅,都是用銀錢堆出來的。
糧餉二字,是明末困局所在,如果有糧餉,就不會有陝西民變,也就不會有甲申之變,更不會有建虜席捲天下,如何破局,將決定成敗。
至於軍中除弊,朱聿鍵倒不擔心,因為他已經有了一套計劃,只待以後實施。
……
從唐王處離開後,黃道周和眾人說道,唐王人品端正,洞達古今,高、光而下,之所未見。即位監國,正當此時。
註:高、光:高帝(漢高祖劉邦)、光武帝(劉秀),漢代兩大開國中興之主。高、光而下,未之見也:自漢高祖、光武帝以後,再也沒有見過這樣的人才。
眾文武齊聲:「不錯,還請閣老再領銜上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