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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龍游論策

2026-10-20 17:35:25 作者: 韭菜東南生

  張家玉吃了一驚,他沒想到唐王會親自下馬攙扶自己,急忙退後閃避,同時深輯:「下官不敢,下官從杭州一路追來,終於見到王爺,一時激動,高聲呼喊,望王爺恕罪。」

  原來,南都在忻城伯趙之龍和禮部尚書錢謙益的帶領下,舉城投降時,張家玉身在城中,無法逃脫,只能暫時隱藏,半個月後,才找機會假扮平民,逃出南京,買了一匹馬,一路狂奔。

  原本他想要去杭州,不想剛到杭州郊外,就聽聞潞藩舉杭州投降,建虜即將進城,憤怒之中,他也聽說了唐王火燒仁和倉、計殺陳洪範之事,不由又驚又喜,登時覺得大明中興,非唐王不可,於是追趕唐王,沿著官道一路狂奔,晚間都只睡一兩個時辰,風餐露宿,風塵僕僕,連著龍游還有十幾里之時,胯下之馬連日奔波,承受不住,竟然是累死了。

  沒辦法,張家玉只能步行疾走,原本想著今夜宿在龍游,明日再趕路,不想卻聽聞,唐王船隊在江邊碼頭停泊,唐王本人要入龍游城,激動之下,他奔到城門口,大聲呼喊。

  「無罪。」朱聿鍵道;「孤早就聽聞你庶吉士之名,今日終於是見了。」

  張家玉低頭道:「京師不能護衛先帝,南都又不能衛護天子,下官罪名竟揚於王爺耳中,實在慚愧。」

  朱聿鍵道:「非你一人,國家敗壞如此,孤亦是罪人。」

  張家玉抬頭望向朱聿鍵,再一輯,隨後又一一見過顧咸建蘇觀生和鄭鴻逵。唯獨對馬士英視而不見。

  朱聿鍵看見了,心說果然年輕氣盛,如一把利劍,對厭惡之人毫不顏色。

  「王爺,入城吧。」黃大鵬道。

  

  朱聿鍵點頭:「不要驚擾百姓,簡單安排就好。」

  隨後眾人進城。

  進城之前,黃道周望著城門上的龍游兩字,輕聲道:「龍游,好名字,好寓意啊!」

  街道兩邊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當唐王出現之後,現場立刻掀起一陣歡呼:「唐王來了……」

  朱聿鍵仔細看,一如預料,大部分的百姓都衣衫破舊,臉有菜色,很多人的眼神都是茫然,沒有一點光,如行屍走肉一般,又有許多流民乞丐混雜其中,舉著破碗,拄著木棍,沿街乞討,其中有三五個乞丐,忽然不顧一切的撲上來,舉著手裡的碗,拼命呼喊,竟然是想討要唐王的賞錢。

  維持秩序的軍士豈能容他們靠前,長槍一檔,就將他們推倒在地,頓時一陣混亂。

  朱聿鍵心中嘆息,人如草芥,命如薄紙,民生如此艱難,國家卻沒有錢糧,明末這一局,真不是一般可破。

  馬士英顧咸建張家玉等人已經見慣了這種場面,面色如常,老大人黃道周卻是長長嘆息。

  唯一欣慰的是,龍游縣內商鋪林立,酒肆茶樓,米麵油店,當鋪鐵鋪,小商小販,各色店鋪應有盡有,甚至還有販賣石料木材的,街道兩邊,腳步匆匆的行旅客商亦有不少。

  由此可知,雖然戰亂,但龍游的商業活動仍然在繼續,有商業,就有通路,各種物資就能源源不斷地交換。

  當夜,唐王朱聿鍵就宿在縣衙。王有功於內護衛,鄭鴻逵親兵和方應龍在外,趙明懷之兵於城牆,將龍游縣城護的嚴嚴實實。

  晚間用飯時,朱聿鍵將隨行文武全部召來,即一起用飯,亦趁機商討一下眼下局勢。

  朱聿鍵先問起龍游財政情況。

  黃大鵬長長嘆息:「王爺,實話和你說吧,龍游縣衙早已經沒有了銀子,而且還有負債,去年到今年,為了應對各種開支,下官不得不向城中大戶借銀借糧,到現在,已經積欠一千多兩了。」

  沒有人吃驚,只有沉默。

  朱聿鍵也不意外,明末時候,財政敗壞,各地州府無法供應支出,只能向轄內大戶募捐,但如果遇上緊急事務,募捐多了,就只好借貸,這並不是新鮮事,是明末各處的正常情況,衢州為浙南重鎮,賦稅繁重,州府有這種背地裡操作,是極其正常的事情。

  一路而行,從杭州嚴州一直到龍游,各處民生凋敝,匪亂兵痞,連浙江這樣的富庶省份,都拿不出多餘的銀子和糧米,供給往來兵馬了,龍游縣原本是商業繁華的富庶大縣,過去還算有錢,但近年來,朝廷用度緊張,屢屢往下麵攤派,兵來兵往,每過一次,縣衙就得出一筆銀子,還得賑濟災民,到今日,竟然倒欠一千兩,由此可知,財政崩潰已經到了何種地步?

  朱聿鍵道:「借銀之事,非一府一地,孤在南陽就曾聽說,只是想不到這麼嚴重。」





  眾人都面色凝重。

  朱聿鍵道:「黃縣令,孤有一請,不知你能不能答應?」

  「王爺但說。」

  「可否將龍游收入支出的詳細帳本,交給孤一看?」朱聿鍵道。

  黃大鵬道:「自然可以,所有帳目,都是布政使司審過的,就不知王爺具體想看哪年的?」

  朱聿鍵道:「就看去年和前年的。」

  黃大鵬光明磊落,根本不怕查帳,說道:「好,明日一早,下官就派人送來。」

  「不,今晚就送來,孤秉燭夜讀。」

  「好,下官這就去吩咐。」黃大鵬起身,往外面小聲吩咐。

  眾人都有些奇怪,唐王為什麼要看龍游縣帳目,這是底層查緝官吏幹的事,又或者唐王能看懂嗎?

  只有蘇觀生隱隱猜到,唐王怕是要從細微處找弊病,尋方法了。

  朱聿鍵憂慮。

  沒有糧餉,如何募兵?如何加強城防?從崇禎年到弘光年,江南的財力物力都快用盡了,弘光朝剛立時,財政其實還好,畢竟甩掉了北方的巨大包袱,銀子和糧米不用再往京師和九邊送,但朝堂多有貪墨,四大軍鎮加上左良玉,四五十萬的兵力,虛報兵員,耗費良多,彼此之間還相互攻擊,壓得朝廷喘不過氣。

  更要命的是,左良玉最後竟又要清君側,大軍不抵抗闖軍,反而向南京進軍,一路劫掠,毀了武昌和九江,朝中馬士英阮大鋮既不知節流,也不知開源,更不知維護大局,只是貪墨索取加上打擊政敵,面對左良玉,竟然祭出了寧與外賊,不與家賊之策,於是短短一年,弘光朝就覆滅啦。

  眼下,東南第一個富裕大城杭州又已經落入建虜之後,還有蘇州松江(上海)南京,有錢有糧的地方,都已經不屬於大明,後續財政如何重整?如何賺銀子,積糧草,是急切需要解決,關乎生死的大問題。

  「龍游困窘如此,各位大人怎麼看?」朱聿鍵抬頭問。

  顧咸建曾為錢塘縣令,雖然錢塘是富庶縣,又在杭州城中,因此沒有積欠,不過他對這種情況顯然早有了解,於是說道:「縣裡存留銀本就不多,要應付的地方,卻一點都不少,又有兵災人禍,要募兵,要防賊,唉,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是啊。」

  眾人憂心忡忡,先後發言,連鄭鴻逵都感嘆了兩句,只有馬士英默然,一句話不說。

  黃道周道:「理財之道,無非開源節流,萬曆年間,張太岳為首輔時,丈量全國田畝共計為701萬頃,又此定下了全國稅賦,可這麼多年來,皇室宗親、宮中宦官、各地士紳豪強兼併、隱匿田地,黃冊,魚鱗圖冊卻不更新,朝廷根本不知真實田畝,只能按萬曆年的舊冊攤派,各地官員收受賄賂,不問大戶兼併,只把所有賦稅攤到小戶頭上,導致小農負擔越發沉重,又加派三餉,遼餉(萬曆末,遼東抗金)、剿餉(崇禎十年,平農民軍)、練餉(崇禎十二年,楊嗣昌奏請),竭澤而漁,逼得許多小農棄地逃亡,各地賦稅,每年都是短缺,最終,民生越發艱難,朝廷歲入也越發不堪。」

  眾人都嘆。

  顧咸建痛心道:「此大明頑疾,朝廷三令五申,卻無法杜絕。」

  張家玉道:「王爺,打擊士紳豪強,抑制兼併,重新丈量土地,勢在必行啊!」

  朱聿鍵也贊同,不過眾位大人包括黃道周在內,格局還是沒有放開,也就是說,大家的眼睛還是盯在土地上,完全沒有商業,更或是海外的眼光。

  對於大明財稅的根本弊端,更是完全沒有觸及。

  於是說道:「重新丈量土地是一件大事,當年以張太岳之能,也用了三年時間方才完成,如今建虜步步緊逼,流賊還在各地作亂,我大明左支右絀,還有時間和精力,在地方大動干戈,清查田畝嗎?」

  眾人默然。

  獨張家玉道:「再難也得做,不然餉從何出?」

  朱聿鍵讚許:「庶吉士說的對極了,這件事,朝廷終究是得做,不然小民負擔越來越沉重,豪強兼併越來越多,國家豈能長久?」

  張家玉眼睛發亮:「王爺英明。」

  朱聿鍵頓了一下,繼續道:「但天下並非沒有有錢人,孤聽說,有江南鹽商,一頓飯花一百兩銀子,只因為他只吃羊舌,其他一概不用:又聽說秦淮河一個藝妓三千兩,頂尖的要想贖身,在八千兩以上,某位公侯為了娶一個名妓,前後竟花了兩萬五千兩紋銀!這不是傳言,是真實發生的,至於那些為了搏的美人一笑,一擲千金的文人墨客,官員士紳,就更是數不勝數了。」


  眾人都低下頭,唐王所說,他們自然也都聽說過,那位迎娶名妓,前後花費兩萬五千兩銀子的,便是大明勛貴撫寧侯朱國弼。

  當然了,那都是過去了,朱國弼於南都投降,這會聽說已經被建虜壓往北京了。包括他迎娶的那一位,人稱女俠,秦淮八艷之一的寇白門,也同樣被押到京師了。

  事實沒錯,南都的奢靡,秦淮河的名妓,揚州瘦馬,那都是天下聞名的銷金窟。

  百姓困苦,但有些人的銀子,卻好像總也花不完。

  朱聿鍵嘆息道:「所以說,不是沒有銀子,而是國家沒有銀子,為什麼國家沒有銀子?只因為有錢有田的人,不納稅,少納稅,如此,他們可以一擲千金,窮奢極欲,反倒是沒有立錐之地的小民,役稅滿身,幾不能活。這一點如不能改變,我大明縱使能擊退建虜,剿滅流賊,國運怕也難以長久。」

  眾人大驚,一齊起身,拱手行禮:「都是下官們的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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