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的宅子位於胥門附近的平安坊,坊門內有一棵大榕樹,鐵干虬枝,樹葉茂盛,濃蔭匝地生涼,乃夏日乘涼消遣的好去處。
徐廷瑞雖是舉人出身,偏生又騎馬跌斷了腿,留下終身殘疾,這輩子註定與仕途無緣。既然不能出仕為官施展抱負,也只好每日到坊口的榕樹頭下消遣打發時間,或與棋友手談對弈,或指點江山針砭時弊,發泄「懷才不遇」的牢騷。
這一日,徐延瑞吃過午飯後,一邊剔著牙,一邊悠閒地踱到榕樹頭下乘涼,見平日的兩名棋友已經在開局廝殺了,便上前坐下來觀戰。
吳姓棋友自是十分惱火,不滿地道:「觀棋不語真君子。老徐,過份了啊!」
徐延瑞得意一笑道:「上次我與別人下,你也不給別人當狗頭軍師,指指點點來著?我這就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嘿嘿!」
吳姓棋友頓時語塞,忽又想起一件事,便笑裡藏刀地道:「府學門前貼出的鄉試名單,不知老徐你看了沒?」
徐延瑞眼睛還盯在棋盤上,隨口道:「沒看,不就是一份參加鄉試的生員名單而已,有什麼看頭的?」
吳姓棋友嘿嘿一笑道:「這份名單還真有點看頭呢,而且與老徐你也有關。」
徐延瑞抬頭瞥了吳姓棋友一眼,皺眉道:「跟我有個屁關係,別扯那麼多,趕緊下吧,這一局你輸定了。」
吳姓棋友揶揄道:「嘿,跟你的女婿……不對,跟你的前女婿唐寅有關,是不是等於與你有關?」
徐延瑞愣了一下,怒道:「歪嘴吳,少在那拐彎抹角,陰陽怪氣放臭屁。」
那吳姓棋友前幾年中過風,幸虧不嚴重,但調理過後,嘴角還是有點歪斜,所以得了個外號叫「歪嘴吳」。
吳姓棋友也不含糊,立即反唇相譏道:「跛腳徐,你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你的前女婿唐寅已經通過錄遺,獲得參加鄉試的資格了。」
徐延瑞面色一沉,冷笑道:「絕無可能,唐寅和張靈玷污學宮泮池,已經被禁止舉業六年,你休想騙我!」
吳姓棋友一撇那本來就歪斜的嘴:「騙你是鱉孫,鄉試的名單就貼在府學外面的牆上,你要是不信,大可以親自去看看。」
「唐寅確實榜上有名,老夫不久前才經過府學門前,特意看了一下。」一名在樹頭下納涼的老叟插嘴道。
徐延瑞聞言面色變幻不定,吳姓棋友見狀心中暗爽,繼續補刀道:「老徐呀,你也太過心急了,唐寅才受了學台大人處罰,你就火急火燎地上門退婚,現在峰迴路轉,唐寅又可以參加鄉試了。嘿嘿,以唐伯虎的才學,指不定這次就中舉了,到時你們徐家豈不成了全蘇州的笑話?」
徐延瑞臉上火辣辣的,心中不免生出一絲悔意來,不過仍然嘴硬道:「放你的羅圈連環屁,本人之所以退婚,跟唐寅被提學御史處罰無關,只是不喜此子輕浮的性子而已,他中舉與不中舉,與徐某人何干?別說中舉了,就算他中了進士又如何?我徐家瞧不上就是瞧不上。」
吳姓棋友嘲笑道:「哈哈,死鴨子嘴硬,既然瞧不上,當初唐寅以院試頭名進學,你為何主動提出與唐家聯姻?還不是看中唐寅奇貨可居,眼見唐寅被禁止舉業六年,奇貨變爛貨,你又急急提出退婚,這下打腫臉了吧?如果唐寅八月秋闈中舉,明年春闈再中進士,只怕老徐你腸子都要悔青嘍!」
「胡說八道!」徐延瑞坐不住了,一拂衣袖,氣呼呼地離開了。
徐延瑞羞憤地回到徐府門口,忽然心中一動,歪嘴吳這鳥人滿肚子壞水,會不會是故意誆我呢?聽說提學御史方志跟屎坑石頭似的——又臭又硬,怎麼可能同意讓唐伯虎那小子錄遺?
念及此,心存僥倖的徐延瑞便繞了個彎,頂著烈日趕往府學,他要親眼看看,唐寅是否真的榜上有名。
徐延瑞本來就腿腳不便,花了半個時辰才走到府學前,渾身都被汗水濕透了,褲襠里像在醃肉。
徐延瑞一邊擦著大汗,一邊走到榜單前,滿懷期待地查看,結果臉色很快就陰沉下來,因為榜單最後一個名字赫然正是——唐寅。
「這……怎麼可能?」徐延瑞仿佛被餵了一把屎,滿嘴的苦澀和噁心,恨不得把這份榜單給撕了。
且說徐延瑞悻悻地從府學回到家中,還沒來得及換衣服,老伴吳氏便跑來問道:「老爺,妾身聽說唐寅通過錄遺,獲得了參加鄉試的資格,該不會是真的吧?」
徐延瑞陰沉著臉點了點頭:「府學前的鄉試名單上,確有唐寅那豎子的名字。」
吳氏不由埋怨道:「妾身當初便勸你別著急退婚的,現在如何是好?外頭都在傳咱們徐家勢利眼,落井下石,如果唐寅鄉試再中舉,那咱們徐家更要被笑話死了。」
徐延瑞心煩意燥地道:「當初還不是你那寶貝女哭哭啼啼,非逼著我到唐家退婚的,現在唐寅這小子鹹魚翻身,倒怪起我來?」
吳氏訕訕地道:「要不明日在家裡擺一桌酒,老爺您再受累些,把唐老闆請來……」
徐延瑞立即打斷道:「你拉下得下這張老臉,我可拉不下。我徐延瑞好歹也是個舉人老爺,如果唐廣德不來,我這張臉往哪擱?而且如此一來,更坐實了咱們徐家是勢利小人。」
吳氏聞言面紅耳赤,連忙道:「老爺別生氣,妾身只是隨口一說,更何況唐寅未必就能中舉,這親退了就退了吧,咱們錦兒品貌俱佳,知書識禮,不愁找不到好人家。」
徐延瑞冷哼一聲,越想越煩躁,但事已至此,已經無可挽回了,但願今年的鄉試唐寅名落孫山吧,否則徐家就真的要成大笑話了。
這時一名下人進來稟報導:「老爺,外面有人投貼拜訪。」說著遞上一張名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