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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寧王門下

2026-09-08 06:43:27 作者: 陳證道

  正所謂人靠衣裝,馬靠好鞍。徐延瑞接過那張燙金的華麗名帖,心裡不覺高看了幾分,連忙打開一看,眼中卻閃過一絲驚訝,脫口道:「竟然是此人!」

  吳氏好奇地問:「老爺,到底是誰來了?瞧這名帖的做工氣派,對方的來頭肯定不小吧?」

  徐延瑞表情古怪地嗤笑道:「確實來頭不小,跟你男人一樣,是個處江湖之遠的富貴閒人。」

  吳氏聞言頓時沒了興趣,轉身行了開去,還低聲蛐蛐了一句:「閒人倒是閒人,富貴則未必,要想富貴,還是得當官作宰,終日在家無所事事,想富都難,更別說貴了。」

  徐延瑞不由暗惱,想要發作,最終還是有些「英雄氣短」,底氣不足。

  自古以來只有窮秀才,可沒有窮舉人的說法。因為舉人名下的田地是不用納稅的,所以,只要你中了舉人,鄉鄰族親都會爭相把田地掛靠到你名下,以此來躲避朝廷的稅收,你只要收點抽成就足以保證一輩子衣食無憂了。

  然而,你如果想積攢萬貫家財,光靠舉人那點隱性福利是遠遠不夠的,除非你夠心黑,有膽子利用舉人的身份巧取豪奪,壓榨那些獻土投靠於你的鄉鄰族親,否則也很難暴富起來。

  徐延瑞就是那種有賊心沒賊膽的人,雖然勢利卻又不夠心黑手狠,所以只能當一個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體面鄉紳,有時候遇到災荒之年,收入甚至不足以維持一大家子的開銷,還得靠吳氏的娘家接濟一些。

  言歸正傳,且說徐延瑞吩咐下人,把訪客帶到前面客廳等候,自己換了一身衣服,這才慢騰騰地去見客,顯然來人的身份不怎麼樣,讓他積極不起來。

  當徐延瑞一瘸一拐地邁入客廳時,一把聲線略高的笑聲便貫耳而入:「吉祥兄,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徐延瑞定目一看,只見眼前站著一名瘦高個的中年男子,前額微微凹陷,眉須稀疏,招風耳,三角眼,再配上那嚴重地包天的唇齒,相貌當真是醜陋不堪。

  

  不過,此人相貌雖然醜陋,但氣派卻是十足,身穿一件寶藍緞直䄌,頭戴東坡巾,腳踏一雙黑色緞面,白色厚底的雲頭履,手持一柄蘇制的玉股描金摺扇,下巴微仰,一副「氣宇軒昂」的派頭,可惜卻給人一種沐猴而冠的觀感。

  徐延瑞哎喲一聲道:「子吉兄,稀客,稀客啊!」

  原來這名相貌醜陋的中年男子名叫劉養正,表字子吉,江西福安人。其名養正,正是取養浩然正氣之意,可惜他這副尊容註定與「浩然正氣」不沾邊,特別是那雙陰鷙的三角眼,給人的感覺只有心狠手辣。

  話說這位劉養正與徐延瑞是同一年的舉人,先後多次進京參加會試,皆名落孫山,也算同是天涯淪落人了。

  徐延瑞最後一次參加會試是弘治三年,落第後怏怏南歸,途中墜馬跌斷了右腳,養了半年才養好,但也落下了瘸腿的毛病,自此更是心灰意冷,不再參加會試,而且自問那條瘸腿很難通過吏部遴選,所以連掛名候缺也懶得去了。

  而劉養正呢,弘治六年還繼續進京參加會試,最後還是榜上無名。這已經是他第五次參加會試了,年過四十,精力開始走下坡路,自問再考下去也希望不大了,於是便到吏部掛名候缺,打算謀一個芝麻綠豆官來當。

  然而,咱大明的芝麻綠豆官也不是你想當就能當的,得先有人退下來,你才能頂上去,而且排隊候缺的舉人也有一大把,運氣好的等個一兩年,運氣不好的等個十年八年也未必能輪到。

  劉養正的運氣不錯,等了一年就有缺了,然而當他興高采烈地跑去吏部報到時,那文選司主事一看他這副尊容,實在夠磕磣的,直接大筆一揮便劃掉了名字——面試不通過,回家洗洗睡吧。

  劉養正仿佛被兜頭淋了一桶屎尿屁,又羞又憤,罵罵咧咧地回了老家,本來便憤世疾俗的他變得更加尖酸刻薄了,經常公開痛罵朝廷大臣,針砭時政,甚至明嘲暗諷當今天子。

  幸好,當今弘治帝是個相對仁厚的君主,雖然聽到一些風聲,但也懶得理睬這種屢試不第,酸言酸語的小人物,要是換成心狠手辣睚眥必報的朱洪武,這位有十層皮都不夠扒。

  言歸正傳,且說徐延瑞和劉養正客套後落座,前者命下人奉上香茗,試探道:「子吉兄如今在何處高就?」

  劉養正左手捧著茶杯,右手用杯蓋輕輕抹去茶湯上的浮沫,略有得色地道:「承蒙寧王殿下看得起,在下如今在寧王府門下效力。」

  徐延瑞微微一震,神色有點不自然地道:「恭喜子吉兄,君子藏器於身,終於有用武之地了。」


  說實話,徐延瑞現在挺失落的,原本他在劉養正這個同年面前,多少還有點優越感,沒想到這位比自己混得還差的同年,如今竟然攀上了寧王府這根高枝,今非昔比了,難怪穿得人五人六的。

  劉養正瞥了徐延瑞一眼,故意問道:「對了,吉祥兄什麼時候出缺?」

  徐延瑞暗惱,自嘲道:「我這個跛子,連走路都不穩,還是不要浪費國朝的糧食了吧。」

  劉養正一拍額頭,歉然道:「吉祥兄勿怪,時隔多年,在下只記著吉祥兄當年風度翩翩的樣子,倒把墜馬的事忘了。唉,朝廷開科取士,本該唯才是舉,偏偏吏部文選司那幫雜碎以貌取人,真為吉祥兄你感到不值啊。」

  徐延瑞冷笑道:「時也命也,咱不說過個。子吉兄既然在寧王府效力,為何會出現在此間?」



  徐延瑞目光一閃道:「原來如此,看來養正兄深受寧王殿下重用啊,可喜可賀。」

  「哪裡哪裡,在下才疏學淺,只是在寧王門下跑跑腿而已,不過寧王殿下求賢若渴,禮賢下士卻是真的。」劉養正說著拍了拍手,門外便有兩名僕人各捧著五匹絲綢走了進來。

  徐延瑞心頭一跳,捋須道:「子吉兄這是何意?」

  劉養正微笑道:「初次登門,這十匹上等杭綢乃在下送給吉祥兄的見面禮,小小意思,不成敬意,還望子吉兄笑納。」

  徐延瑞心中一熱,這些都是上等的杭緞,市面售價十兩銀子一匹,普通老百姓干半年的活也未必買得起,十匹就是一百兩銀子。

  「子吉兄太破費了,無功不受祿,在下不能收,還請帶回吧。」徐延瑞假意推辭了片刻,最後還是半推半就把十匹絲綢收下了。

  正所謂無事不登大寶殿,禮下於人必有所求。然而徐延瑞心裡貓抓貓撓的,直到劉養正起身告辭也沒等來下文,人家仿佛就是純粹登門聚舊情的,連酒飯都不肯留下來吃一頓。

  徐延瑞把劉養正客氣地送出府門,仿佛丈二的金剛——摸不著頭腦。

  徐府後宅中。

  吳氏愛不惜手地撫摸著那十匹華麗的杭綢,喜滋滋地道:「老爺,你這位同年還真是個富貴閒人啊,一出手就是十匹杭綢,市面上賣十兩銀子一匹呢。咦,寧王不會是看上咱們家錦兒吧?」

  徐延瑞沒好氣地道:「寧王的封地遠在江西南昌,怎麼可能跑來蘇州娶親?而且寧王早已立妃了,乃江西上饒大儒婁諒之女。」

  「側妃也行啊!」吳氏笑道。

  「別作那白日夢了,人貴有自知之明。」

  吳氏有點不悅道:「咱們錦兒也不差,品貌俱佳,工書善畫,乃蘇州城中公認的才女,當個藩王側妃綽綽有餘。」

  徐延瑞不耐煩地打斷道:「行了,把東西收起來吧。」

  吳氏撇嘴道:「那老爺覺得人家為啥大老遠的跑來蘇州送你十匹杭綢?不會僅僅是為了聚舊吧?」

  徐延瑞猶豫道:「我聽說寧王是弘治九年襲的爵位,此人好文才,求賢若渴,連劉養正這種醜陋的舉子也招納至門下……」

  吳氏眼前一亮:「那寧王不會是想招納老爺你吧?這是好事呀。」

  話說自從明太宗朱棣起兵靖難,以藩王的身份搶了侄子的江山後,擔心後人效仿,所以大肆削藩,制定各種嚴苛的律法限制各地藩王。

  大明的藩王「分封而不裂土,列爵而不臨民」,不能參政,也不能參與地方治理,甚至不准擅自離開封地,一舉一動都要向朝廷報備,被條條框框限制得死死的,只能老老實實地待在自己的封地當駐米蟲。

  所以給藩王府效力,其實是沒什麼前途的,極少有讀書人願意給藩王效力,寧願年復一年地死磕科舉。

  不過,一些上了年紀,科場失意的讀書人,譬如劉養正這種,雖然中了舉卻當不了官的,到寧王府效力倒不失是一條出路,至少藩王在封地還是頗有權勢的。

  徐延瑞本也以為劉養正的出現,是想替寧王招納自己,但是前者根本連提都不提,留下十匹綢緞就離開了,也不知是何用意,倒弄得他心痒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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