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記酒館不做早餐生意,只做午市和晚市,但通常情況下,唐廣德也會一早起床進貨和盤帳等,不過昨日喝了萬筐開的兩副藥,又做了一次針灸後,唐老爹難得睡了一晚安穩覺,直到日上三竿才起來,只覺整個人都精神了許多。
丘氏看著精神奕奕的丈夫,心裡也十分高興,笑道:「萬大夫昨日開了兩張藥方,一劑醒神開竅,一劑通經活絡。今日我再煎兩副給當家喝,往後再把萬大夫請來給你多做幾次針灸。」
唐廣德點頭道:「還是我親自去回春堂找萬大夫施針吧,眼下雖然七月了,但暑氣未退,日頭挺毒的,萬大夫又比我年長,總不能讓人家來回跑,倒顯得咱們挾恩圖報似的。」
「也是,還是當家你考慮得周到。」丘氏一邊說,一邊替丈夫整理好衣裳。
唐廣德收拾好,便準備到前面酒館打理生意,忽又問道:「寅兒在做什麼?」
丘氏答曰:「天剛亮就起床出門了。」
唐廣德奇道:「這麼早出門,可別又整什麼么蛾子。」
「不會吧?寅兒說是去晨練,能出什麼么蛾子?」
「晨練?當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了!」唐廣德訝然道。自從一醉三天後,這孽障果真跟換了個人似的,不僅晚上不出去燈紅酒綠地廝混,現在還開始鍛鍊身體了。
丘氏欣慰地道:「這不是好事嗎?把身子骨練好了,做什麼事都事半功倍,當家的你也是,要聽萬大夫的話,把該戒口的都戒了,就像寅兒說的……管住嘴,邁開腿!」
唐廣德老臉微窘,昨晚他還是忍不住偷偷吃了二兩豬頭肉,喝了一杯桂花陳酒,輕咳一聲道:「一定戒,不過得慢慢來,我昨晚已經減量了,你別讓月妹知道,這丫頭一準轉頭就告訴他大哥。」
丘氏無奈地點了點頭。
自打進入七月後,雖然暑氣未消,但早上已經有了一絲涼意。有道是:身體乃革命的本錢。唐寅這一早便換上短打衣服,沿著河邊慢跑,引來眾多路人側目,不過唐寅並不在意,繼續旁若無人地沿著河邊往前跑,直至微微出汗,這才停下來信步而行。
蘇州城內河流縱橫交錯,橋樑櫛比,比橋樑更多的是河邊的垂楊,千絲萬縷,迎風拂面。
唐寅一邊行,一邊欣賞兩岸的風光,忽見一人挑著兩大桶衣物,搖搖晃晃地在河邊走著,身形看著有些眼熟。
那兩大桶衣物剛漿洗完,估計水分沒有擰乾,十分之沉重,把扁擔都壓彎了。那人腳步踉蹌,忽然絆了一下,摔了個狗啃泥,水桶也翻,裡面的衣物甩了出來,赫然可見幾件女式的褻衣。
那人氣得把扁擔一扔,罵道:「晦氣,老子不幹了,這根本不是男人幹的活。」
唐寅猶豫一下,走上前喚道:「夢晉!」
原來那人正是唐寅的髮小好友張靈,後者抬頭望來,先是一喜,繼而面紅耳赤,尷尬地道:「伯虎,你……怎會在此?」
「剛好路過!」唐寅不動聲色地把木桶扶起,將地上的衣物一件件撿起,放回木桶里。
張靈連忙搶上前道:「伯虎,還是我來吧。我自己一個人晦氣就算了,哪能讓你也幹這種活。」一面飛快地把那幾件女子的貼身衣物撿起,塞到木桶的下面。
話說張靈家境貧寒,而且幼年失怙,全靠寡母把他拉扯大,供他上學讀書。如今張母年紀大了,也沒有穩定的工作,只能給人縫縫補補,漿洗衣物掙些銅鈿餬口,母子二人飢一餐飽一頓,日子過得十分清苦。
張母一直盼著兒子將來中個舉人,自己就能翻身熬出頭了,豈料日前的泮水風波,張靈被革除了秀才功名,永遠不許參加科考,讀書上進這條路也就徹底堵死了。
苦熬了十多年,最後竟是這種結果,張母不由萬念俱灰,一病不起。看著奄奄一息在床的老母,張靈這才悔不當初,心如刀絞,而家裡本來就沒什麼積蓄,全靠張母每日打零工掙錢,手停口停,別說請大夫看病了,就連吃飯都成問題。
昨日下午,張母強撐著病體外出接活,從一家青樓拿了許多髒衣物回來漿洗,結果還沒動手就吐血倒下了。張靈悔恨得直扇了自己幾十個耳光,終於放下讀書人的矜持,自己把衣物挑到河邊漿洗。
只是張靈平時被老母照料得太好了,基本沒幹過粗活,好不容易把兩大桶衣物洗完,水份卻沒有擰乾,重得差點沒把他的腰給壓折,最後把木桶也給打翻了。
如此尷尬的一幕,偏生就被唐寅看見了,張靈此時恨不得挖一道地縫鑽進去。
唐寅拍了拍張靈的肩頭,神色平靜地道:「夢晉,掙錢養家並不丟人,走,咱們把衣服重新洗一遍,否則工錢賺不到,恐怕還要賠錢。」
唐寅說著把兩桶衣物挑起來,向著河邊走去。
張靈心中暖洋洋的,默默地跟在唐寅身後,兩人到了河邊,一起把衣物重新清洗了一遍,並且一件件擰乾放進木桶里。
張靈看著動作嫻熟的唐寅,既驚訝又慚愧:「伯虎,你在家經常洗衣服嗎?從小到大,我好像都沒見過你洗衣服。」
這一世的唐寅確實沒洗過衣服,但上一世的唐文卻早早就當家了,八歲便會做所有家務活,十二歲就下田幫寡母趕牛犁田。
「沒吃過豬肉,難道沒見過豬跑路?」唐寅反問。
張靈佩服地道:「說的也是,伯虎你自小就聰明,很多東西一學就會,沒念過的書一念就能記住。」
「走吧,咱們把衣服抬回去。」唐寅站起來,將扁擔穿過木桶上的繩子。
這次兩桶衣物已擰乾了水份,比之前輕了許多,唐寅和張靈二人抬著衣物便往家去。
「伯虎,我害得你被禁止舉業六年,你非但不生氣,還如此幫我,張靈愧煞也!」張靈一邊走,一邊訕訕地道。
唐寅搖頭道:「放的什麼屁,咱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兄弟,況且你也是無心之舉,所以我不怪你。」
張靈聞言眼圈一紅,感動地道:「幸好姓方的准伯虎你錄遺,否則我這輩子都不得心安。」
張靈雖然為人狂放不羈,但對以前的唐寅是真的很講義氣,甚至幹過兩肋插刀的事,這也是唐寅現在選擇幫他的原因。
如果張靈只是個愛惹事的損友,唐寅現在一腳就把他踹一邊了,那涼快躺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