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若兮姐妹二人走出張家所在的巷弄時,已是日頭高懸,烈日恣意地釋放著它的熱力。
此時正好有一名中年婦人挑水經過,應該是住在附近的,一見萬若兮,急忙擱下那擔水桶,驚喜地大吼一聲道:「哎喲,這不是萬大姑娘嗎?」
嘖嘖,這位大娘中氣十足,那把大嗓門把萬巧兮嚇得差點蹦起來。
萬若兮仔細一打量,倒是認出來了,微笑道:「原來周大娘住這裡啊?」
原來這位大嗓門婦人姓周,曾找萬若兮看過婦科疾病,如今已經痊癒了,大半年也未見復發,所以逢人就夸回春堂的萬大姑娘人美心善醫術好,不過最後通常還加一句:可惜命格太硬!
這時,周大娘指了指身後的小巷,樂呵呵地道:「俺家就在這小巷子裡頭,若兮姑娘要是不嫌髒,進去坐坐喝杯茶吧。」
萬若兮婉拒道:「下次吧,我還得趕回醫館坐診。對了,跟周大娘你打聽個事,住在這條小巷子裡的張家你認識嗎?」
周大娘立即笑道:「認識,太認識了!張靈那小猴兒是俺看著長大的。俺跟他老娘同一年嫁到這裡來,可惜她命太苦,生下兒子兩年,男人就沒了,原本就沒有公婆幫襯,只剩下孤兒寡母,無依無靠,就別提多難了,平時就靠做些縫縫補補的針線活,打零工養家餬口。
不過她愣是咬著牙把兒子拉扯大,還考中了秀才,眼看就要苦盡甘來,偏生前些日子,張靈那猴兒又惹了大禍,被學台老爺革除功名,永不許再考了。嘖嘖,十幾年含辛茹苦,所有心血都白費了。」
周大娘有點唏噓地續道:「她這十幾年全靠一口氣撐著,再苦再累也沒見她哭一聲,流一滴眼淚,如今沒了盼頭,這氣一泄反而病倒了。
俺昨天還去看過她來著,瞧那光景恐怕沒幾天可活了。這人啊,堅強起來是真的比磐石還硬,可脆弱起來也是一瞬間的事,說沒就沒了。」
萬巧兮不由同情地道:「聽周大娘您這樣說,張母還真的挺可憐啊。」
周大娘一拍大腿道:「可憐是可憐,但也教兒無方呀,明明是窮人家的孩子,偏要寵得如珠如寶,張靈那猴兒從小到大幾乎十指不沾陽春水,只管埋頭讀書考取功名,什麼活都不會幹。這不,老母一倒下就得喝西北風了,連飯都沒得吃,哪來的錢給老母看病抓藥?
噢,不過今天早上,我倒看見張靈那猴兒挑著兩桶髒衣服到河邊漿洗,總算是肯放下身段干點活了,他那好友唐寅也來幫忙,兩個秀才公抬著兩桶衣服穿街過巷,聽說那些衣服還是張母從青樓窯子攬回來的活計,嘿嘿,你們說搞笑不搞笑?」
這位周大娘打開話匣子便說個不停,再聊下去恐怕能聊到傍晚。
萬若兮果斷客套了幾句便告辭了,姐妹二人走在大街上良久無語。
萬巧兮忽然道:「看來咱們誤會了,唐寅這傢伙還不錯,至少挺講義氣,竟然能放下秀才的身份,幹這些婦人才幹的活。」
萬若兮好笑道:「那你還揍不揍他一頓?」
「當然要揍的,一碼歸一碼,這傢伙害我拉得天昏地暗的,此仇非報不可,頂多……揍輕一點。」
萬若兮搖頭道:「你一個女兒家,別整天揍呀揍的,再說人家好歹救過你性命呢,你好意思下手?如果讓阿爹和娘親知道了,仔細他們收拾你。」
「這確實有點難辦。」萬若兮有點犯難,忽然眼珠兒骨碌一轉道:「有了,我找個隱蔽的地方蹲著,麻袋往頭上一套,揍完就跑,讓他被揍了找不著北。」
…………
且說唐寅回到書房,並沒有立即讀書溫習,而是看著牆上的字畫出神,琢磨他的賺錢大計。
如果是在後世,唐伯虎隨便一幅傳世畫作都能賣幾千萬,甚至是過億,瞬間實現財富自由,但是現在的唐伯虎還聲名不顯,即使是晚年畫法大成了,頂多也就賣個幾兩十幾兩,要不然也不會窮困潦倒,靠朋友接濟。
不得不說,這是古代文人的悲哀,不僅沒有版權保護,作品變現也十分困難。譬如曹老爺子的《紅樓夢》,活著的時候不火,自己窮得吃糠咽菜,結果幾百年後卻火得一塌糊塗,甚至成為一門學問——紅學。一部《紅樓夢》不知養活了多少人,包括起點那些寫同人的網文作者。
正當唐寅想得怔怔出神的時候,房間門被敲響了,前者回過神來,和聲:「進來吧。」
唐月應聲推門而入,扎著雙丫髻,一襲宮粉百褶裙,蓮步輕移,將自己的荷葉錢袋往書案上一擱。
唐寅愕然道:「月妹這是作甚?」
唐月俏生生地翻了個白眼道:「大哥不是沒錢花了嗎?這是我存的零花錢,你先拿去用吧。」
唐寅不由心中一暖,笑道:「誰跟你說我沒錢花的?拿回去,大哥還至於要花你的體己錢。」
唐月撇了撇小嘴道:「大哥你就別裝了,錢袋都癟得空空如也,以為我瞧不見?現在才初二,離著十五還有十多天呢。」
唐寅這才醒起,唐老爹每月十五都會給「自己」三兩銀子零花錢,再加上老娘偷偷塞的一兩,總共是四兩。
這筆錢絕對不算少了,這個年代的普通百姓,絕大部份一個月的收入不會超過二兩銀子。
然而,以前的唐寅總是大手大腳,除了購買筆墨紙硯和日常應酬外,偶爾還會光顧勾欄妓院,四兩銀子實在不經花,往往還沒到十五就花光了。
唐寅本來想拒絕唐月的好意的,但念及張靈還需要錢給老母治病,便道:「好吧,多謝月妹,就當我借的,回頭再還你。」
唐月揶揄道:「大哥若真心要還,可遠不止這些哦。」
唐寅不由暗汗,看來這具身體的前主以往可沒少花妹妹的錢,才子確是才子,但敗家也是真的敗家。
「月妹放心,這次大哥一定會還的。」
唐月奇怪地打量了唐寅一眼道:「大哥以前花我的錢,從來沒說過要還,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了?
其實還不還不打緊,大哥最緊要把書念好,少去那種不三不四的地方,人家文壁就從來不去。」
唐寅頓時無言以對,這隻黑鍋自己是背定了,誰叫自己占用了這個身體,不過有如此懂事和暖心的好妹妹,真是一種幸運,自己以後一定要好好呵護她,絕不讓未來那悲劇發生。
若按照原本的歷史軌跡,在唐廣德夫婦死後,唐寅便以長兄的身份作主,把妹妹唐月嫁到浙江紹興,可惜眼光太差,妹妹婚後過得並不稱心,最後竟然自殺了,可見她在夫家的處境有多麼的糟糕。
念及此,唐寅暗暗捏了捏拳頭,微笑道:「大哥再也不去那種地方了,今年考個舉人給月妹你瞧瞧。」
唐月聞言不由兩眼發光,滿是憧憬地道:「那敢情好,等咱們唐家也出一個舉人老爺,看誰還敢說咱們是滿身銅臭的商賈。噢,對了,我還有一件事要偷偷告訴大哥的。」
「什麼事?」
「阿爹昨晚又在房間偷偷喝酒吃豬頭肉了,娘親還幫他打掩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