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一年七月初六,昨宵下了一場小雨,今天早上竟有了一絲秋涼之意,習習河風拂過庭院,植於牆角那株薔薇半開半敗,仿佛一名遲暮的美人,正伴隨著夏天的腳步而漸行漸遠。
萬巧兮果然又來找唐月玩了,這次換回了一身粉紅色的少女衣裙,梳兩根辮子,額前薄薄一層劉海,更顯明眸皓齒,青春洋溢。
唐月和萬巧兮年齡相仿,又都活潑外向,兩個十二三歲的少女一見如故,吱吱喳喳聊個不停,先是回閨房裡閒坐了一會,然後便在後院的花圃旁玩踢毽子,貪玩的小唐申很快就加入其中,嘻嘻哈哈,玩得不亦樂乎。
萬巧兮是習武之人,身輕如燕,柔韌性更是十分誇張,許多高難度的踢毽子動作幾乎是信手拈來,引得唐月姐弟倆驚呼不斷,羨慕之極。
譬如萬巧兮能單腿直立一字馬,用腳尖將毽子挑在頭頂,還能後空翻和前空翻踢擊毽子,當真矯若游龍,翩若驚鴻,把小唐申看得目瞪口呆,手掌都幾乎拍爛。
唐月羨慕地道:「巧兮妹妹,你這身本領是怎麼練的,能不能教我?」
「對對對,巧兮姐姐,我也想學。」唐申湊熱鬧道。
萬巧兮有點得意地道:「我這本領你們恐怕學不來,得從小打熬筋骨才行。」
「從小是多小?申弟才十歲,他也不行嗎?」唐月半信半疑地問。
萬巧兮「老氣橫秋」地拍了拍唐申的肩膀道:「嗯,身板兒挺堅實的,申老弟這個年紀要練也不是不行,不過怕他吃不了這份苦。我呢,五歲就開始打熬筋骨了,天天泡藥水,練基本功,終練三九,夏練三伏。光是立樁就站到兩腿紅腫,腫得跟豬蹄似的也不能停,還不許哭,一哭就准挨我娘親收拾。」
「真的假的?」唐申吐了吐舌頭道:「你娘那麼狠?」
萬巧兮敲了一下唐申的小腦瓜子,糾正道:「這不叫狠,這叫嚴師出高徒,你爹沒教過你,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嗎?」
唐申撓了撓頭道:「教過,但我吃不了一點讀書的苦,所以現在學烹飪了。」
萬巧兮教訓道:「小屁孩兒,我們女的可以不讀書,但是你一個男孩子不讀書咋行?小時候不吃讀書的苦,長大了就得吃生活的苦了。」
唐申不服氣地反駁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男子為何非要讀書求功名?我覺得當個廚子也挺好的,以後大哥為官作宰,我子承父業,不是也很好嗎?」
「好像也是,那你就當個廚子狀元吧,將來入宮當御廚,給皇帝老兒燒火做飯去。」
唐申立即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似的:「我才不要給皇帝做飯,都說伴君如伴虎,要是那天皇帝老兒不高興,把我咔嚓了咋辦,我還是在蘇州守著咱家的這家小酒館算了。」
萬巧兮和唐月都不禁咯咯笑了起來,唐月輕戳了一下弟弟的額頭道:「瞧你這齣息,倒想得美,御廚啊,宰相門前三品官,你以為想當就能當的?」
「反正我一點也不想當,誰愛當誰當去,對了,巧兮姐姐,你從小打熬筋骨,就是為了踢毽子?」唐申有點天真地問。
萬巧兮俏生生地翻了個白眼:「傻瓜,打熬筋骨是為了習武,習武是為了防身,往大里說呢,就是為了行俠仗義,鋤強扶弱。」
唐月揶揄道:「沒想到巧兮妹妹還是個俠女,不過除了踢毽子外,不知還有什麼本事,打得過幾個壯漢?」
萬巧兮一指屋頂反問道:「月姐姐覺得這屋檐離地面多高?」
「一丈二怕是有吧,怎麼了?」
唐月話下剛下,但見眼前紅影一閃,萬巧兮已然飛奔出去,忽然提氣縱身一躍,整個人拔地而起,竟然直接騰起數米高,右手一探便抓住了屋檐下的梁木,再一記鷂子翻身便輕鬆上了屋頂。然後又一個漂亮的後空翻,直接從四五米高的屋頂翻了下來,輕盈得如同一片落葉,飄然落地。
唐月和唐申都看得瞠目結舌,靜默了兩秒才猛喝彩鼓掌。萬巧兮得意地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塵,道:「我的本事如何?」
唐月佩服地道:「巧兮妹妹真厲害,我要是有你這種本事就好了,以後誰也欺負不了我。」
萬巧兮傲然道:「很難,我是從小練出來的,而且我的筋骨天賦本來就不錯,屬於千里挑一,你現在練太遲了些,不過月姐姐真心要學,我也可以教你幾招,平時用來防身。」
唐月連忙雞啄米一般猛點頭道:「學啊,怎麼不學,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行,那我教你幾招實用的擒拿手法吧,多了怕你也學不會。」萬巧兮一面說,一面眼珠骨碌一轉,問道:「對了,怎麼不見唐公子?」
萬巧兮這丫頭片子倒是個行動派,這幾日都在尋機會套唐寅的麻袋,可惜她在唐記酒館外面轉悠了幾天,唐寅竟然足不出戶,讓她打悶棍報復也尋不著機會。
「下個月就要參加鄉試了,大哥正在閉門讀書呢。」唐月答道,同時又似笑非笑地問:「你找我大哥有事?」
萬巧兮有點心虛地噢了一聲道:「沒事沒事,隨便問問而已,原來你哥這麼勤快啊?」
「當然,學問勤中得,院試案首可不是大風颳來的哦!」唐月自豪地道。
其實唐寅天資聰明,屬於那種天生的學霸,平時學習不見他多用功,還經常呼朋喚友,四處遊山玩水,出入煙花柳巷,但是人家考試就是能考第一,你不服也不行。
不過,自從前些日子一醉三天後,大哥的性情大變,不僅變得謙和有禮,而且穩重了許多,竟然能連續幾天待在房中苦讀,足不出戶。所以唐月驚訝之餘,也十分之欣慰,可見大哥那日的承諾並不是隨便說說而已,是真的收了性子。
正在此時,唐廣德領了兩個人進來,正是文徵明和祝枝山。唐月眼前一亮,連忙迎上前叫了一聲阿爹,然後又向文璧施禮道:「見過文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