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今宵看碧霄,牽牛織女渡河橋。
家家乞巧望秋月,穿盡紅絲幾萬條。
今天是七夕乞巧節,蘇州城的街頭熱鬧非凡,一眼望去,儘是穿得花枝招展,身形窈窕的大姑娘小媳婦,倒讓光棍閒漢們大飽眼福,口水橫流。
話說自李唐以來,隨著程朱理學的興起,社會風氣也日漸收緊,等到了明朝時期,程朱理學更是大行其道,套在婦人身上的道德枷鎖也越勒越緊,社會中上層的女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恪守禮教大防,甚至開始裹小腳,以畸形的「三寸金蓮」為美,也以此作為身份地位的象徵。
因為社會下層的女子要參加體力勞動,是不可能裹小腳的,於是乎,裹小腳反而成為大家閨秀和小家碧玉們的「特權」。
這些大家閨秀和小家碧玉待字閨中,平時幾乎不出門,不過也有例外,譬如清明節、乞巧節、上元節等重大節日,她們還是被允許出門放風的。
所以每逢這些節日,姑娘們都會盛裝打扮外出撒歡,而這些節日也成了光棍們的相近大會,大飽眼福之餘也抓緊物識可心的媳婦人選,看中哪個便找媒人上門提親。
當然,也有大膽的姑娘反過來看中男的,故意踩人家腳後跟,或者往地上丟塊手帕等,主動製造搭訕的機會,彼此試探過,若雙方都有意思,接下來就是「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了。」
下午三時許,唐寅出了門,信步往吳縣縣衙的方向行去,參加知縣吳應桐舉辦的鄉試壯行宴。
唐寅的長相本來便不俗,唇紅齒白,劍眉星眸,此時身穿一件月白色的秀才襴衫,頭戴東坡巾,舉手投足溫潤儒雅,一條街還沒走完,腳後跟便被七八個豆蔻少女踩了,其中一個眼大水靈的少女,還大著膽往他腳下扔了一塊手帕。
唐寅卻加快腳步一溜煙跑沒了影,弄得人家姑娘又羞又惱,差點就哭出來了,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外向一次,結果換來一輩子內向。
唐寅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終於到了吳縣縣衙大門前,正準備跟差役表明身份,便聽到身後有人高叫道:「伯虎賢弟稍等!」
唐寅轉身望去,只見打扮得人五人六的祝枝山快步走來,身穿寶藍色的舉人直裰,腳踏白底緞面皂鞋,髮髻上還插了一束金色桂花,渾身芳香,騷包得很。
唐寅奇道:「枝山兄也是來參加壯行宴的?」
祝枝山捋須笑道:「你看我這一身打扮,還有疑問嗎?我祝允明好歹也是個舉人,本縣的士紳名流,受到邀請再正常不過了。」
唐寅好笑道:「說實話,看到枝山這一身打扮,我還以為你是來相親的。」
祝枝山哈哈一笑,摟著唐寅的肩頭道:「伯虎賢弟,快從實招來,你這一路上收到多少手帕?」
唐寅伸手食指和拇指比了個「圈」,道:「零!」
「不可能,你看看你的鞋跟都快要被踩出包漿了。」祝枝山指著唐寅髒兮兮的鞋跟,嘿嘿笑道。
正說話間,一輛油壁車緩緩停在縣衙前,一名老婆子小心翼翼地攙了一名窈窕女子下來。唐寅不由愕了一下,因為此時從馬車中下來的女子正是萬若兮。
萬若兮平時穿著十分樸素,今天倒是換了一身盛裝,六幅拽地宮裙,梳著少女小髻,潔白圓潤的耳垂上綴了兩顆珍珠,薄施脂粉,黛眉彎彎,杏目如水,雪膚香腮,更是美人讓人窒息。
一時間,祝枝山這貨,還有把門的差役都看得失了神了。
萬若兮見到唐寅,也愣了一下,微微福身施禮道「唐公子萬福!」
唐寅微笑回禮:「若兮姑娘!」眼中滿是欣賞。
萬若兮莫名想起那幅《紅豆相思仕女圖》,臉上微微有些發燙,又輕福了一禮,便隨著領路的老婆子從角門進了縣衙。
祝枝山輕撞了一下唐寅,擠眉弄眼地道:「如何?我之前便說過,萬家大姑娘乃人間絕色,沒騙你吧?可惜望門四寡,無人敢娶。」
唐寅沒有接話,而是自語道:「怪了,萬姑娘這一身的打扮並不像是出診,也不知來縣衙作甚。」
祝枝山擠了擠眼睛笑道:「咋的?伯虎賢弟心動了?」
唐寅皺眉道:「枝山兄何出此言?」
「要不然你管人家來這裡幹嘛?嘿嘿,還有,伯虎賢弟昨日那幅《紅豆相思仕女圖》,畫的不就是若兮姑娘嗎?你那話術騙騙萬巧兮這笨丫頭可以,卻騙不了我。」
唐寅啼笑皆非地道:「你可真是個大聰明,咱們進去吧,不跟你鬼扯。」說完轉身往府衙內走去,
「哎喲,伯虎賢弟,這就是你不對了,敢作不敢認?這可不是你以前的風格啊,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既喜歡人家姑娘,那坦蕩承認吧。」祝枝山一邊喋喋不休地追了上去。
負責把門的差役顯然認得唐寅和祝枝山,並沒有攔阻,把兩人放了進去。
大明各地的縣衙格局都差不多,坐北朝南,共分成四個部份。
第一部份,從大門到儀門,中間一條甬道,左邊是牢房和廚房,右邊是皂房和賓房,供三班衙役和客人居住。
第二部份,從儀門到大堂,大堂是知縣升堂審案的地方。六房書吏的廨房、吏舍、典吏衙等都在這裡。
第三部份是二堂,這裡是縣衙屬官,縣丞和主薄的辦公地點。
第四部份是三堂,亦即是後衙,這裡則是縣令和家眷起居飲食的處所。
這次的壯行宴就設在二堂前的庭院中。
且說萬若兮也是縣衙後宅的常客了,在一名婆子的引領下到了後衙。一名年約十六七歲的少女從門內迎了出來,親熱地拉著萬若兮的手,嬌笑道:「好姐姐,總算把你盼來了。」
這名少女正是吳知縣的千金吳凝眉,長著一張圓圓的臉,皮膚白裡透紅,像一隻熟透的蘋果,給人嬌憨可愛的感覺。
「凝眉,是誰來了?竟勞煩你親自出來迎接?」隨著一陣歡笑聲響起,幾名盛裝女子搖著團扇從照壁後轉出。
原來這幾名女子都是吳凝眉的閨蜜,今天約在一起過府聚會,其中一人赫然正是唐寅的「前未婚妻」徐錦兒。
這幾名女子都是蘇州城內名流士紳的閨秀,有人認得萬若兮,有人則不認識,譬如徐錦兒就是第一次見萬若兮。
不過,不管認不認識,這幾名女子都被萬若兮的容貌氣質懾住了,本來盛裝打扮的她們還自我感覺十分良好的,結果往萬若兮面前一站,頓時都成了陪襯的綠葉一般,一個個神色都有點不自然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