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抬頭仰望,但見新月斜掛,夜空中繁星璀璨,雲彩追月,那條密集的光帶就是銀河,牽牛星和織女星隔河相望。
自從穿越後,唐寅還是第一次如此仰望星空,沒有大氣污染的天空,即便是在晚上,也是瓦藍瓦藍的。這讓他想起上一輩子小時候,晚上枕著谷堆仰望星空的情景,那會的天空也是瓦藍瓦藍的,鄉間的流螢忽上忽下,如夢似幻,當他長大後走出大山,就再也沒見過那麼藍的夜空,還有那漫天飛舞的流螢了。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里。物換星移,滄海桑田,人生際遇就是如此奇妙,上輩子枕著谷堆仰望星空的自己,應該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穿越到五百多年前的這片星空底下吧?
唐寅正仰望著星空出神,肩頭被同窗好友黃雲輕撞了一下,這才回過神來,發現大家都站起來了,忙也跟著站起。
原來不知何時,長州縣令和吳縣令聯袂而至,此刻正站在二堂的台階上,一眾學子和士紳名流正向兩位父母官作揖行禮。
大家揖禮後重新落座。此時的庭院被十八盞燈籠照得亮如白晝,晚風送來了桂花的清香。
吳應桐身穿七品官袍站在台階上,捋著頜下長須微笑道:「時維七月,序屬初秋,七夕佳節,我吳縣縣衙,才俊咸集,精英薈萃,實乃三年一度之盛事也。本縣有幸,躬逢其盛……」
吳應桐顯然早就把發言稿寫好了,而且背得滾瓜爛熟,不緊不緩,洋洋灑灑地說了一炷香時間,這才收尾道:「今年乃鄉試之年,祝願咱蘇州的莘莘學子們,魚躍龍門,榮膺桂榜,共餉鹿鳴之盛宴。」
吳應桐講話完畢,現場頓時響起一陣歡呼聲和掌聲。吳應桐滿意地捋須笑道:「下面,請長洲縣令何大人為大家講幾句。」
何幼滋笑道:「有吳大人珠玉在前,本縣就不獻醜了,長話短說,不耽擱大家飲宴。大家吃好喝好,回頭精神抖擻趕赴金陵,把舉人功名拿下,讓咱們蘇州府的父老鄉親也長把臉,來來來,本縣敬大家一杯。」
此番言簡意賅的講話,沒有華麗優美的辭藻,卻頗對大家胃口。
「——好!」眾人齊聲叫好,舉杯而立。說到中舉,在場的考生無不興奮不已,人人舉杯,滿眼都是對未來的美好憧憬。
唐寅也跟著站起來舉杯一飲而盡,接下來,大家重新落座,壯行宴正式開始,各式菜餚像流水一樣端上來,其中自然少不了陽澄湖的大閘蟹了。在這個秋風初起,谷黃蟹肥的時節,正是吃螃蟹的好時候。
現場氣氛分外熱烈,大家狂歌縱酒,躊躇滿志,仿佛舉人功名已經到手了似的,但這份熱鬧的背後卻隱藏著一個冰冷的事實——
在場這六七十名秀才當中,最後能中舉的,估計有且只有寥寥數人而已。
科舉分為三個階段,分別是童子試、鄉試、會試(殿試由於一般不會黜落,所以不算),其中要數鄉試是最難的,錄取率極低,只有4%左右,作為科舉大省的南直隸錄取率就更低了,不足3%,換而言之,南直隸的一百個秀才裡面才出三個舉人。
所以說,此刻在場的六七十名秀才中,最後通過鄉試的不會多,鑑於蘇州府人傑地靈,歷來就是才子之鄉,每一屆中舉的人數通常比別的府高一些,也許能中個七八人吧。
這時,長洲縣令何幼滋站了起來,帶著幾分酒意道:「今日乃七夕佳節,既有明月清風,又有美酒佳肴,怎能沒有好詩?」
此言一出,長洲縣舉人徐延瑞便附和道:「何大人所言極是,是該有好詩。」
吳應桐笑道:「此庭院內滿眼皆才俊,好詩自然俯拾皆是,大家以為言否?」
在場的書生齊聲附和,一個個摩拳擦掌,準備大顯身手。祝枝山這貨已然喝了個五六分醉意,站起來笑嘻嘻地道:「既然要作詩,怎能沒有……」
祝枝山的話還沒說完,何知縣便打斷道:「好你個祝允明,定是又要彩頭是吧?」
「咦,何大人能掐會算不成?」
何幼滋笑罵道:「誰不知你祝允明喜歡打賭,才坑了江陰徐衡夫一千兩銀子。」
眾人哄堂大笑,徐經也不在意,反而笑道:「倒不是坑,在下輸得心服口服。」
祝枝山眨了眨醉眼道:「瞧,徐衡夫自己都承認了,我可沒坑他,那一千兩是唐伯虎靠真才實學贏來的。」
何幼滋笑道:「雖然徐衡夫不在乎一千兩,但我長洲縣輸了一局,本人作為長洲縣的父母官,還真有點不服氣。」
吳應桐笑道:「要不再比一場?」
何幼滋大聲道:「咱們長洲縣的俊才們,大家說要不要再比一場?」
「必須的!」長洲縣的生員紛紛大叫起鬨,吳縣的生員也不甘落後,叫得更加大聲。
眼見把氣氛挑動起來了,何縣令大笑道:「好,那就再比一場。」
「比什麼?」眾人紛紛追問。
何幼滋大聲道:「自然是比詩詞了,兩縣考生,人人皆可以參與,由本縣和吳大人,再從兩縣各選三名德高望重的士紳作為評判……」
何縣令話音剛下,一行人從外面走了進來,但見六名府衙差役提著燈籠開道,原來是蘇州知府曹鳳來了。
何幼滋和吳應桐連忙率眾上前迎接:「府台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啊。」
其實,此刻何吳兩人都暗暗奇怪,因為他們之前給曹鳳發過請帖,但後者由於抱恙在身,所以婉拒了,現在不知什麼原因,竟然中途又跑來了。
此時,祝枝山卻一眼就認出了知府曹鳳身邊的胖太監張銳,還有寧王府幕僚劉養正。很明顯,曹鳳是專門帶這兩人前來參加壯行宴的。
果然,曹知府簡單寒暄了幾句,便介紹道:「這位乃寧王座下的張銳公公,這位則是寧王門下劉養正,表字子吉,成化十八年舉人。」
吳應桐和何幼滋一聽是寧王府的人,倒是不敢怠慢,連忙抱拳行禮。
張銳笑眯眯的,跟座笑面佛似的道:「咱家奉寧王殿下之命,到蘇州採買,久聞蘇州人傑地靈,人才輩出,咱家仰慕已久。今晚拜訪曹知府,得知兩縣士子今晚在此聚會壯行,便央曹大人帶咱家前來湊湊熱鬧,多有打擾,還望各位多多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