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穆假惺惺地跑到唐寅跟前得瑟,嘴上說得冠冕堂皇,實則巴不得唐寅做不出來。倒是同窗好友黃雲真心替唐寅著急,提醒道:「伯虎,時間不多了,再磨蹭的話,第一名就要被長洲縣人拿走啦。」
今晚至少已經到手六百兩銀子,而且風頭也出過了,再加上寧王府的人突然闖入,唐寅本來想低調些,免得樹大招風的。
但此刻看著同窗好友黃雲殷切期待的目光,再對比都穆猥瑣的小心思,不由起了好勝之心,罷了,高調做事,低調做人,那便再高調一次,第一的彩頭不拿白不拿。
唐寅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只覺心境也上來了,舉步向著一張墨案走去。那張墨案上已經備好了筆墨紙張,誰只要有了腹稿,上前提筆寫就即可。
唐寅如今也是府學中的名人了,他這一動,立即引來全場的注意。縣令吳應桐眼前一亮,捋須笑道:「唐伯虎今晚倒是沉得住氣,等到現在才出手,嘿嘿,何大人,你們長洲縣的第一恐怕保不住了。」
何幼滋自然不服,剛道:「牛皮不是吹的,蛤蟆不是飛的,是騾子是馬,先拉出來蹓躂一下。若唐寅的文章確實比本縣吳建的好,理當他排第一。」
說話間,唐寅已經提筆揮毫了,一干人等都圍上前看熱鬧,包括江陰人徐經,只見其一邊看,一邊大聲吟誦出來:「縣庭有梅株焉,吾不知植於何時。蔭一畝其疏疏,香數里其披披。侵小雪而更繁,得隴月而益奇……悵驛使之未逢,驚羌笛之頻吹。恐飄零之易及,雖清絕而安施……
嗟夫!吾聞幽蘭之美瑞,乃以當戶而見夷。茲昔人之短顧,仁者之不為。吾迂數步之行,而假以一席之地,對寒艷而把酒,嗅清香而賦詩,可也。」
「嘖嘖,好一篇惜梅賦,吾以此為最佳也!」徐經一吟完,禁不住擊節讚賞,滿眼都是佩服。
徐經此人雖然家財巨萬,揮金如土,但卻是有真材實學的,否則也考不中舉人,而且此人仗義,也純粹,剛開始因為族叔徐延瑞的緣故,對唐寅的印象不佳,如今親眼目睹唐寅的過人才華,不由打心眼的佩服起來。
唐寅這篇《惜梅賦》一出,又毫無意外的驚艷全場,無論是文辭,還是以物言志都極為出眾,雖稍遜《愛蓮說》,但亦不失是一篇上佳之極,經八位評審一致評定為最佳,把原本排第一的長洲縣人吳建擠下去了。
一時間,吳縣的秀才無不歡聲雷動,差點沒把唐寅給舉起來拋上天空。
「原來此子就是唐寅啊,模樣倒也長得不賴,確是一位才子,值得花點力氣拉攏一下。」太監張銳打量著人群中的唐寅,禁不住暗暗點頭。
正所謂朝中有人好辦事,這些潛力突出的年輕士子,日後很大概率會進入朝堂中樞,成為國之棟樑,甚至是柄國理政,趁現在還沒發跡之前拉攏,投資的成本是最低的,很明顯,唐寅此子是個可居的奇貨。
這一輪唐寅拿了第一名,彩頭200兩又落袋為安了,剩下的300百兩由第二到十名按比例分配。都穆的文章排第七,得了20兩銀子彩頭,心裡自然高興,但跟唐寅的200一比,足足差了十倍,頓時又高興不起來了,內心對唐寅的妒忌又加深了幾分。
這時,長洲縣令何幼滋臉上有點掛不住了,畢竟本縣的生員被唐寅壓得死死的,實在有點傷士氣,他清了清嗓子道:「接來第二輪比試,題目由本官出,大家且聽好了。」
本來嘈雜的現場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抻長了脖子靜聽。
何幼滋微笑道:「下個月初九便是鄉試的第一場了,放榜之日正是月圓之時,大家就當自己已經中舉,即興賦詩一首,抒懷詠嘆,最佳者當為今晚詩魁,盡取彩頭二百兩。」
知府曹鳳捋須笑道:「何大人這題目倒是出得新穎,但也應景,爾等腹中有料,趕緊抖出來,可別再讓唐伯虎拔了頭籌,否則何大人臉上不好看。」
在場的士紳都大笑起來,唯獨徐延瑞耷拉著一張老臉。唐寅今晚可謂出盡了風頭,而唐寅每出一次風頭,無疑是在他的老臉上扇一記耳光,越發顯得他當初的退婚是鼠目寸光。
…………
月色如華,夜涼似水。縣衙二堂前的庭院熱鬧非凡,群英斗詩論賦,而縣衙後宅的花園裡也不甘寂寞,十盞紅燈籠掛在庭樹假山上,照得亮堂堂的,諸女擺上香案,以時令瓜果、點心、針線妝奩等祭拜月光乞巧,然後便和著月色清風作起詩來。
徐錦兒搶先吟了一首《七夕感懷》:
獨倚危欄望碧空,銀河淡淡夜朦朧。
金風玉露虛傳恨,錦衣香箋枉寄鴻。
淚漬羅衣花影瘦,魂銷翠幕燭光紅。
年年此際徒相憶,何似浮雲過眼同。
吟完後,得意地掃了眾女一眼,等著大家恭維。
其實這首詩是徐錦兒宿構的,水平著實一般,只是堆砌無意義的辭藻,所抒發的情感也是無病呻吟,矯揉造作,不過大家還是禮貌地吹棒了一番。
花花轎子人抬人,你抬我,我也抬你,便大家都是才女,大家都開心。
接著吳凝眉也作了一首《七夕》:
銀漢迢迢鵲影斜,雙星今夜暫為家。
雲梭織就千重錦,霞帔妝成萬縷紗。
別淚未乾猶帶露,秋期欲近已聞鴉。
人間乞巧同此夜,何懼良辰似落花。
這位知縣千金確實有點才氣,這首《七夕》的水平明顯比徐錦兒那首高了一個檔次,瞬時贏得諸女一陣叫好。
吳凝眉拉著萬若兮的手,嬌憨地道:「若兮姐姐,你也來一首,很久沒聽你作詩了。」
有道是:月下看花,燈下看美人。此時燈光映照下,萬若兮更顯清麗出塵了,膚若凝脂,微笑道:「有凝眉妹妹珠玉在前,我那敢獻醜,還是算了吧。」
「好姐姐,你就作一首嘛!」吳凝眉使出了撒嬌大法。
萬若兮被纏得沒法,正要口拈一首,充當耳報神的婢女漱玉又跑回來了,氣喘吁吁地道:「唐寅又憑一篇《惜梅賦》拿了第一呢。」
吳凝眉喜極道:「原文可抄來了?」
漱玉得意地掏出一張紙條道:「當然。嘻嘻,回頭姑娘可得賞婢子,婢子今晚跑前跑後,可累死了!」
「少不了你的賞。」吳凝眉接過紙條,迫不及待地細讀起來,這次就連恬淡的萬若兮也忍不住湊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