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封回信來自群益書局,然而內容令他大失所望,群益書局也不知何處可以買到圖書館專用目錄櫃,只能推薦他轉問商務印書館——當時上海乃至中國最大的出版機構。
第二封回信里有兩封信,一起寄回來的。
首封是許德珩的回信,筆跡端莊敦厚,見字如面:
「文遠兄如晤:
「上海奔波月余,拜見孫文先生、籌備上海學聯、全國學聯諸事已畢,弟現任《全國學聯日刊》編委會主任委員,不日將動身返京,屆時當面詳敘。
「兄所託目錄櫃一事,弟跑了幾家洋行,均不做零售、只做批發、需由買辦引薦,不得門路;弟又拜訪了商務印書館,其可代為訂購,只是需要北京大學正式訂單並預付定金,備貨期未定。
「上海學聯有位宋姓女同學,年少有志,頗有人望,於出版界有些人脈,或可助益,弟冒昧代為引薦,其親筆信隨此信一併寄達。
「匆匆難具,容俟面稟。
「弟楚生拜上
「六月廿三日」
另外一封是那位上海學聯宋姓女學生的手書,字跡清雋,文風溫婉:
「文遠先生惠鑒:
「睦僻處上海,久仰北大新風,心嚮往之。睦於學聯得識陳楚生先生,得聞先生在圖書館改良及白話文創作上的建樹,聊綴數言,以示仰慕。
「睦於楚生兄處得悉先生欲為北大圖書館購置目錄櫃一事,恰巧睦與中華書局略有交情,已托友人代為詢價,不日當有回音。
「「五四」以還,新思潮傳播日速,《新潮》《國民》《少年中國》相繼問世。然北大諸君子之白話佳作,南下滬上者十不及一二,實為憾事。
「睦不揣淺陋,家中與上海出版界略有來往,敢為先生及北大諸君子效奔走之勞。凡有白話小說、白話詩文、學術隨筆之作,皆可經由睦之手,既可投遞上海諸報,亦可推介於諸書局刊行單行本。
「專此布達,敬頌時綏。
「晚學宋睦敬上
「六月廿三日」
看見結尾落款,陳言不禁浮想聯翩——姓宋?與上海出版界有關係?難不成是宋氏三姐妹?
他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又立即否認。
他記得,宋藹齡、宋慶齡、宋美齡三姐妹中,長姐宋藹齡已嫁山西財閥孔祥熙、二姐宋慶齡已嫁孫文先生,唯一可能以女學生身份活動的只有三妹宋美齡。
但讓他相信宋美齡作為愛國學生活躍在上海學聯中?他寧願一頭扎進黃浦江清醒清醒。
或許是宋家的旁系?又或許只是恰好姓宋,與宋家沒有關係。
從來信看,這位宋睦小姐似乎是打算與北大文人圈建立聯繫,想以文稿推介代理人的身份做出一番事業。
指節叩在木桌上發出「空空」的清脆響動,陳言回過神來,做出決定,既然這位宋小姐敢於毛遂自薦,不如就信她一回。
陳言先到主任室同李守常匯報一番:「守常兄,上海有位宋小姐,想在我們北大跟上海出版界間牽線搭橋,我想把關於圖書館學改革的幾篇文章交予她刊行單行本。」
李守常頷首:「你這幾篇文章最好放在《新青年》上,只是最近仲甫蒙難,暫不可行,既然你有這個渠道,不妨試試水,也可為我們開闢一條新路,待仲甫得救,再在《新青年》上刊出。」
這個年代的學術論文沒有一稿多投之說,期刊、報紙、單行本多渠道發行,互相造勢,是文人常見做法。
陳言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李守常答應得比他預料的還痛快,不僅同意他將那幾篇學術論文交由宋睦發行單行本,還主動提出要在陳仲甫脫險後放到《新青年》上刊發。
除此之外,他還打算先以一篇通俗文學試試這位宋小姐在報業的人際關係硬不硬。
回到報紙閱覽室,陳言坐在房間中央的長桌上,扒來一張稿紙,開始梳理起自己目前的著作:
《五月四日被捕學生獄中雜記》,以「九州同」筆名發表在《每周評論》上,為他貢獻了五萬點才氣。
《改良芻議》《分類法草案》《主題法草案》,以「陳文遠」之真名發表在《北京大學》月刊上,貢獻數百才氣。
《燭影記》交予李辛白,尚未發表,仍未署名。
《無限恐怖》尚未發表,未署名,未交予任何人。
陳言默默思忖,在紙上畫出一個四層金字塔:
第一層,塔基,真名陳文遠。這一層身份負責鞏固根基,專用於發表直指其本人的學術論著,並在有必要時向政府做無關政治的學術發聲。
第二層,筆名九州同。這一筆名發表了《獄中雜記》,與他本人的關聯已經為許德珩、李守常等人知曉,屬於半公開,可發表時事評論、紀實文學、新文學,但同樣不能觸及政府的敏感點,只可在安全範圍內針砭時弊。
第三層,筆名黑火。用於發表恐怖小說、偵探小說等非革命性的通俗文學,該筆名已為李守常、李辛白等知悉,可以暴露給宋睦,但要注意控制傳播範圍,這層身份已經開始與新文化陣營有著非本質衝突,但仍不應當觸及軍政紅線。
第四層,塔頂,筆名舜堯。用於發表《無限恐怖》等帶有反帝國主義列強、反封建軍閥革命要素的文學,這一層身份是才氣的最大來源,必須與他本人嚴格切割,並和其他筆名隔離,規避不必要的風險。
最終陳言決定,以陳文遠之名將圖書館改良論文交予宋睦發布單行本,並以黑火之筆名將一篇短篇小說交給宋睦,令其轉交《申報·自由談》刊載,以測試宋睦的渠道是否可行。
至於《無限恐怖》,他打算等驗證宋睦的路子走得通後,再塑造一個假身份,以舜堯之名交予宋睦。
現在唯一的問題是,用什麼作品探路?
如果《燭影記》未交予李辛白,那將是最好的引子,可惜交不得。
感受著文心內殘餘的幾絲才氣,陳言也不由得頭疼,思如泉湧已經用不起了。
剛跟李守常誇下海口要開闢新的道路,剛跟上海出版界搭上線,只缺一篇拿得出手的短篇作品。
陳言嘆了口氣,將稿紙揣回懷裡,走到窗前駐足觀望。
紅樓外是一條東西向的漢花園大街,沿街有小飯店在烹炒,鼻翼翕動能聞到一股香味,三三兩兩的學生和市民在街邊穿梭,不時在路邊書攤前停下,或是叫住叫賣的報童要一份報紙,路上有光膀子的人力車夫牛似的埋頭拉車。
他的心情微微平復了些,回到房間裡,好像沒有那麼急切了。
他的腦子裝著這麼多後世的網文、遊戲、動漫,難道離了文心就寫不動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