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四銅子內最好的刊物,遙遙領先。」李辛白倒吸一口涼氣,「你這吹得是不是有些過了?」
「哪裡過了?」陳言忍著笑意,「四個銅子的價位,團購和閱報室訂閱還有優惠,您不會未戰先怯了吧?」
李辛白老臉一僵:「胡說,我何懼之有!」
直接用「最好」一詞,他心裡有些發虛,可要找出一部比《新生活》更好的刊物?
國內首部全用白話文的期刊,一掃舊文晦澀,內容囊括論文、隨感錄、醫學科普、科技常識、小說、詩歌,創刊號集中胡適之、高一涵、鄧仲純等筆墨,更是首發《燭影記》這一「國內首部新式恐怖小說」,又比誰差在哪裡?
李辛白咬咬牙,點點頭:「就這麼寫,反正是GG,鋪陳誇張些倒也無妨」
兩人圍爐煮茶,又圍繞GG宣發細節討論一段時間,直至茶葉過了幾道水,香味寡淡起來。
最終敲定宣發方式不變,只GG詞作微調。
之後,陳言向李守常支取了五十銀元用作購置設備經費,跑了一趟北京的中華書局分局,坐堂的夥計拿著蓋著「中華書局」紅戳的報價單里里外外看了幾十遍,始終不敢確認真假。又叫來經理辨識,那經理也推諉半天,表示自己沒有接觸過相關業務。
扯皮半天,最後陳言交了五十元定金,由分局電聯總局確認事項並代為匯兌——本來定金應該是七十九銀元的六成即四十七元四角,但是經理聲稱電報費和銀行匯兌手續費不少,得加上這筆費用。
陳言當時就有些後悔,尋思還不如自己去銀行匯款,把匯票寄給宋睦,既然許德珩評價她為「年少有望,頗有人望」,自己與她書信來往也覺其辦事得體,倒也不太擔心對面卷錢跑路。
轉念一想,來都來了,還是把事情辦妥,忍痛割捨整整五十大洋,換來一張收據。
回到紅樓,陳言取出新買的高檔信紙,用一板一眼的正楷字寫下回信:
「宋睦女士惠鑒:
「蒙兄垂愛,肯為弟奔走交涉圖書館設備詢價及論文推介事宜,弟銘感五內,感激不盡。
「另弟請兄代為洽談論文出版事項,此事若能儘早談成甚好。若可以略微占幾分便宜,弟固欣然,若未能如願,弟亦拜謝,版稅請寄至紅樓即可。
「兄居滬上,氣候暑熱,望珍攝;待弟閒時,必赴滬面兄致謝。
「此復,即頌時綏。
「弟陳文遠稽首
「民國八年七月廿二日」
這封信寫得隨意了些,待信函隨收據一同投進郵箱,陳言又進入了新一輪的等待期。
此後,李辛白啟動《新生活》宣發計劃,在《申報》等全國各大報紙刊登GG。
不得不說,陳言寫的GG詞確實起到了抓人眼球的作用,博得不少關注,甚至李辛白還收到了數封來自上海的預購信函——這些GG只是現代營銷體系的九牛一毛,但對於樸實的民國GG界來說,可以說是降維打擊了。
現在的GG,基本局限於「廣而告之」的本意,一些財大氣粗的GG商或是在中小報廉價GG欄發布的GG,因其篇幅較長,還可多幾句「本廠為愛國實業家創辦」、「本行所售貨品物美價廉」一類在後世看來毫無吸引力的營銷話術,絕大部分GG通常只說明售賣內容及購買方式。
陳言在積累文稿之餘,也時刻關注全國動向,當前國內的主要政治議題依舊集中於對內主張南北和平、對外反對簽約主張收回山東主權。
國內群眾運動的狀態仍不樂觀,湖南張敬堯屢次封禁學生組織;7月14日後,廣東工、商、學界與護法軍政府發生多次流血衝突,軍政府縱警開槍傷人,並逮捕多名學生。
在混沌的局勢中,陳言格外注意到黑暗裡的一道微光:
7月14日,湖南學聯創機關刊《湘江評論》創刊號上,主編以「詠芝」筆名連發26篇時評,其新穎通俗的文風、犀利尖銳的語言、徹底的反帝反封觀點,如鋼刀刺進一切反動統治者和反革命派的胸膛,對一切守舊派敲響了喪鐘。
陳言留意到,該刊最後以湖南學生聯合會名義發表的通電《北京徐總統暨代總理鑒》中,「馮玉祥」的名字列在聯名末尾。
陳言清楚,這已經是馮玉祥能做的極限了——現在的馮玉祥還不是今後占據半壁江山、擁軍數十萬的「西北王」,他現任陸軍第十六混成旅旅長兼湘西鎮守使,手下幾千號人,並轄管常德、臨澧、桃源三地軍政事務,看似級別相當高,但與他同級別的還有二三十個,且他雖然向直系靠攏,卻不是嫡系出身,身份尷尬,遭受排擠,並無太多話語權。
吳佩孚作為北洋系統內最大的幾個實力派之一曹錕手下的常勝將軍,尚被詬病資歷太淺人太狂躁,馮玉祥能在湖南學聯向中央政府發出的請願通電中列名,可以說極為支持學聯活動,甚至是自甘風險。
陳言不知道是否是自己與馮釧祥的交談起了作用,但他在心底卻有種竊喜的滋味。
他有些期待再與馮小姐見面了。
與此同時,挽回蔡元培的鬥爭即將迎來勝利。
除了《湘江評論》外,還有許多刊物刊載了全國各地致總統府、國務院、教育部的請願通電,當然,這些通電的主流聚焦於巴黎和約、對德、對奧、對日等家國大事,但其中哪怕是附帶的釋放陳仲甫的請求,累計在一起,也是非常大的政治壓力。
來自北京各高校教職工的聯名請願信也接連向政府飛去,其中就有李守常主持收集的一封,陳言也在其中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許德珩從江浙一帶歸來,並且帶來了一個好消息:他與張愷蔭前去杭州迎回蔡校長,蔡元培表示胃病「一經痊癒,即當束裝北上」。
隨著蔡元培即將回歸北大的消息得到確認,各方面也有了相應的反應:
7月22日,全國學生聯合會發布《終止罷課宣言》,宣告終止罷課。
7月23日,蔡元培發表《告北大學生暨全國學生書》,充分肯定學生五四救國運動的意義,認為學生「喚醒國民之任務,至矣盡矣,無以復加矣「,同時著重指出學生得受高等教育之不易,要求學生仍以「研究學問為第一責任「,並答應回北京重任北大校長。
隨著這兩電發出,全國各地的學生運動也逐漸走向平靜。
現在還不是跟軍閥徹底翻臉的時候,學生們沒有放棄鬥爭,只是轉向蟄伏,若不積蓄潛流,就無法掀起滔天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