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言先到中國銀行憑匯票支取了全部銀元,櫃員一枚一枚排出共五十五個印著袁世凱像的銀元。
陳言用手帕包裹著揣進懷裡,單個銀元比後世的一元硬幣大一圈,跟遊戲幣差不多大小,手感沉甸甸的——一枚銀元的銀含量折庫平銀七錢二分,一斤十六兩,五十五枚銀元加起來約三斤重。
他孤身一人,暫時沒有在外租住的需要,只是到東交民巷附近的洋號淘了一個二手鐵皮保險柜,用掉二十二個大洋。
回到紅樓住處,將絕大部分身家共四十個銀元、與宋睦的來往信件、《無限恐怖》手稿關進保險柜鎖好,身上只留五塊大洋和一些零錢。
本想給宋睦寫封信,思索片刻,還是決定過兩天《燭影記》發表後再回信。
民國八年八月二十四日,《新生活》創刊發行日如期而至。
清晨,陳言照常來到報紙閱覽室值班,除了為《無限恐怖》存稿外,這段時間他還嘗試著繼續以「黑火」之名創作新式恐怖小說,可供借鑑的驚悚佳作有許多,但他暫時沒有改編的靈感。
他帶著一本《新生活》樣刊,在長桌上攤開,細細品讀。
《新生活》是一本三十二開的小冊子,長約二十厘米,寬約十四厘米,比兩個巴掌並起來略大,薄薄的沒多少頁。
翻開封面,扉頁映入眼帘,李辛白做了一定的美術設計,四道鉛印的長條圍成一個「井」字,將扉頁自然切割成九宮格。
「新生活」三個大字排列在正中央,四周粗橫條如楹聯一般將刊名包裹起來,分別寫著「平等、博愛、自由、犧牲」。
九宮格上方標著「通俗周刊」,左側標有發行日期、售價,右側標註期數,下方印著發行地址「本社在北京後門內東高房十七號」。
翻過扉頁,首先是李辛白親寫的啟事:
「本報的宗旨是,希望四萬萬國民睡到五更半夜,摸一摸心,想一想,打算一打算:在這歐戰告終皇帝將絕種的新世界新潮流中,何以謀個人的生活、社會的生活、國家的生活?
「本報內容不預定甚麼門類。那一期有甚麼,那一期就登甚麼。總之,無益的事不記,無益的話不說。
「本報定價極廉。希望各省各界諸位酌量賜購,分寄到內地去,送送親友,也是一種特別的禮品。越能傳到鄉村去越好。
「今有一事請投稿諸位注意。對於時人的稱呼,不問他幹的是甚麼職業,均稱姓名,概不稱號及地名(如「南海」、「東海」、「西林」、「黃陂」等字,叫人看著頭暈聽著肉麻),以歸一律。」
看到這裡,陳言莞爾一笑,來到民國三個月,他對這些尊稱並不陌生。
南海指的是康有為,廣東南海人,保皇派頭頭,留著辮子做著復辟的夢;東海指的是北洋總統徐世昌,為人以圓滑世故著稱;西林指的是岑春煊,廣西西林人前南方護法軍政府總裁,不久前主持南北議和;黃陂指的是黎元洪,前北洋總統,辛亥革命中被迫舉義反清,被段祺瑞趕下台後在天津做寓公。
這一指啟事,雖沒有劈頭蓋臉謾罵,卻也是將南來北往一等一的政壇巨擘明著譏諷了個遍。
陳言心想,這位李主任看著左右逢源,誰都不得罪,也是個膽大的人物。
再往下看,是李主任之前答應過的為他所做的「背書」:
「編者鄭重為讀者介紹,本刊所載《燭影記》一文,為「黑火」先生首創之國內首部新式恐怖小說,脫胎於新文化之精神,熔煉西方文學之技法,不失中國之精魄。其文描摹精微,明白曉暢,不僅寫山精野怪,更寫人心蒙昧,世道恐怖,讀來驚心動魄,釋捲髮人深省。此等文字,實為新文化運動發展之新氣象,開吾國文學之新局面。編者敢一言以鑒之:不讀《燭影記》,不知新文學之妙。」
陳言不禁咋舌,李主任為他寫的評語,比他預計的更有份量。
他本來只想爭取一個新文化陣營的出身,李主任卻給他的《燭影記》戴上了「國內首部新式恐怖小說」、「新文化運動發展之新氣象」、「開吾國文學之新局面」、「不讀《燭影記》,不知新文學之妙」數頂高帽。
他想要的只是「黑火」被新文化圈子接納,不被圍追堵截單方面「毆打」,可李主任卻把他吹成了開山鼻祖、承上啟下、繼往開來的高峰。
二十多歲的人被捧這麼高,恐怕會引來不少非議。
陳言有些頭疼,但並不過度糾結,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燭影記》放在民國,當得起開山立派的評價。
往後翻去,正文第一個欄目就是「小說」,創刊號第一篇作品就是《燭影記》。
陳言回顧了一遍自己的作品,李辛白非常重視這部短篇小說,他不得不數易其稿,刊載版本比初稿在長度上擴充了一倍有餘。
故事主體沒變,還是書生誤入鬼宴,得護身蠟燭,燭火不滅可辟邪,書生逃出生天后科舉有成,洞房花燭夜吹滅喜燭,眨眼間置身鬼宴之中,原來是鬼怪用幻術迷了他的心智,在環境中不自主吹滅了蠟燭,書生最後才醒悟過來,那溫柔鄉不過是鬼怪用於迷惑他的麻醉藥。
小說主要在兩個方面做了擴充:
其一是感官描寫,他詳細地描述了鬼宴的場景,將厲鬼吃人肉和人血的場面描摹得繪聲繪色,有鑑於穿越前觀看歐美血漿片的經歷,他同時使用到視覺、聽覺、嗅覺描寫,對人體肌肉、器官、血管、脂肪的描述細緻入微,文字里紅的黃的白的混成一片,本來前一版寫得還要更細緻,他自己看了都犯怵,經李辛白制止,發行版雖然露骨,但不至於太過噁心。
其二是角色擴充,他將初稿中的道士替換成了一個穿著體面的鬼商人,將道士饋贈蠟燭改成書生用自己的精血交換蠟燭,又在鬼宴上的厲鬼中加入羅剎、修羅、夜叉、城隍、精怪、妖魔等。
陳言點點頭,又有嚇人的表象,又有諷刺的內核,他不認為自己的《燭影記》會輸給任何作品。
「小說」欄目之後,就是「講演」欄目,總共三篇,第一篇是胡適以「適之」筆名撰寫的《新生活》,第二篇是高一涵以「一涵」筆名撰寫的《青島傷心史》,第三篇是鄧仲純以「仲純」筆名撰寫的《說霍亂病》。
胡適、高一涵都是北大教授,時常出入紅樓,陳言與他們雖說不上多麼親密,但也很熟悉,見面互相打招呼叫得出名字。
至於鄧仲純,他聽李主任提到過,是陳仲甫的同鄉,兩人都是安徽懷寧人,曾一起留學日本,關係甚密,鄧仲純在北京開了家診所,擔任不少大人物的保健醫生。
有綱領短文,有時政評論,有醫學科普,李主任真是花了不少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