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看客立即七嘴八舌議論起來。
「蜘蛛精，一手蛛絲絕活，以小博大！」
「氣功，生死搏殺，除了力氣，其他都是虛的！」
「血族，吸血就能變強，六道輪迴這麼兇險，誰給你時間慢慢修煉？」
「孫悟空！孫悟空！」
「猜個屁，趕緊說！」
見聽眾催促，說書人驚堂木掩面假意咳嗽，一隻手卻在桌上敲打起來，暗示打賞。
聽眾會意，罵罵咧咧，卻不情不願地扔出銅板。
六七枚銅子兒拋在桌上、地上，稀稀拉拉好似雨打芭蕉。
陳言微微點頭，這說書人有一手，不僅靈活處理原文，自行添加情節，還會製造懸念、引誘打賞。
說書人這一手改編可不得了，精準戳中聽眾心裡最痒痒的敏感點，聽得人直刺撓。
從人類認知學的角度看，分類和比較是人的底層代碼，人天生就有分類、比較的能力和動力，所以關公戰秦瓊才能成為從古至今經久不衰的話題。
隨便打開任何視頻網站發一條五宿、火海、荒葉的拉踩言論，瞬間便能刷新出幾百個嗜血論戰區。
此時此刻正如彼時彼刻。
說書人將幾個根器拉出來一比，聽眾立即爭吵起來。
將擲來的銅板收好，估摸著聽眾要急了，說書人這才開始繼續講故事。
「氣功？血族？猴妖……都不是！」說書人停頓數息，賣了個關子，「鄭吒用了一千五百道功、一座戊等豐碑、一座丁等豐碑，換了龍蛇武道中的明勁、暗勁。」
此話一出，滿堂看客一臉茫然：「龍蛇武道又是什麼玩意兒？」
「國術，各位看官都知道吧？」說書人循循善誘，「太極楊露禪，打遍京城無敵手，人稱楊無敵；還有奉天三軍十萬武術總教頭，神槍無二打，八極李書文。太極、八極這等國術，就是龍蛇武道的入門術。」
有人恍然大悟，有人若有所思，更有人當場質疑：「國術我知道，聽他們吹得神乎其神。李大師能當十萬禁軍教頭，肯定也有幾把刷子，可國術再怎麼練也不可能比得過槍吧？更何況是槍都不怕的活屍、飛屍呢？鄭吒學國術，拿拳腳去對付怪物，不是送死嗎？」
「誒，這位看官此言差矣。」說書人驚堂木一拍，全場迅速安靜，「國術，只是龍蛇武道的入門術，國術練到至高，也不過是明勁的境界，而鄭吒不過一個念頭，就接連換取了明、暗兩大境界。」
「明勁，就是日積月累，練得體壯如牛、拳出如炮，所謂千金難買一聲響，習武之人能練到這個地步，給他千兩黃金也不換。明勁武師，打人如掛畫，常人擦著就傷、挨著就死。太極楊露禪、八極李書文、八卦董海川、形意郭雲深，也即是明勁的境界。
「暗勁，已經是國術不可企及的境界。明勁武師繼續打磨肉身、錘鍊心力，慢慢地就能在身子裡練出一股元氣，將元氣鍛鍊至皮膜毛孔處，就是暗勁了。暗勁武師將功夫練到體表，一層薄薄的肌膚堅韌如牛皮，可抗尋常刀劍鋒芒，與人交手，元氣一激，對手就像是針扎電觸一般亂了分寸。」
說書人喝了一口茶，繼續演繹：
「龍蛇武道。何為龍蛇？龍是乾天，是陽極，主伸張；蛇是坤地，是陰極，主蟄藏。龍蛇並舉，不是一龍一蛇的異獸，而是一伸一屈的生命之道，龍蛇武道，就是陰陽交媾、水火相濟的武道，練到深處，亦能由武入道，成就武仙人。」
「鐺」的一聲，茶碗在桌上一磕，說書人笑眯眯地問道：「諸位看官，你們說這龍蛇武道，有沒有道理？」
聽了這番深入淺出的講解，周遭聽眾也不由點頭。
一位聽眾帶頭叫好，一陣鼓掌與喝彩聲夾著零散的銅錢雨向說書人飛去。
說書人堆著笑四處拱手，直到掌聲停了，才好整以暇地說道：「各位，那咱們今天的故事就講到這裡，明天同一時間、同一地點，我在這給大家講下一章，鄭吒苦練龍蛇道，中洲隊備戰輪迴。諸位，明日再會！」
說罷，他便收拾起自己的傢伙，快步離開。
陳言這才跟老謝回去。
他由衷讚嘆說書人的本事，在他的印象里，神機並未對《龍蛇演義》中的「龍蛇」一詞做太多解釋，但這位說書先生對「龍蛇」的理解卻與他不謀而合。
這位說書人不僅記性好，聲音亮堂，控場老練，還能對原文內容加以改編，放到後世，可以進德雲社了。
兩人在回紅樓的路上，途徑街頭一座院壩，又發現《無限恐怖》的痕跡。
幾十個市民正圍著一夥勁裝短打的武師看熱鬧。
兩個武師拉起一面「天津國術館」的橫幅，兩個武師在中央對練。
最中央的兩名武師打的是形意拳里專門的對手套路，劈、崩、鑽、炮、橫五行拳和十二形拳一一施展，你來我往，相當激烈。
雖說是假打，可兩名武師看上去也經過苦練，力道速度超過常人，攻防閃躲頗具章法，套路打得十分漂亮，看上去還真唬人。
老謝目不轉睛地盯著，情不自禁地讚賞：「天津國術館……確實有真功夫！」
一邊對打，旁邊的武師一邊扯著嗓子吶喊：「形意、八卦，來天津國術館，學鄭吒同門武術！」
圍觀群眾本就看得有些熱血沸騰，聽見「鄭吒」的名字，還真有不少人意動，前去詢問。
看那些個武師臉上藏不住的笑容，想必有不少人報名入館。
不久之後，各個「武術會」、「國術館」的表演隊伍在北京城裡多了起來，GG詞緊扣「形意」「鄭吒」，更有甚者直接在《晨報》上打起GG，又引起其他武術會、國術館效仿，甚至不止一家因表演場地衝突、GG詞抄襲而發生衝突，公開約戰比武。
這一令人啼笑皆非的有趣現象也引發了北京乃至全國報刊的報導，反過來進一步擴大了《無限恐怖》的傳播範圍。
往後數年，形意拳竟然一度成為了北方最流行的拳種，在南方也煊赫一時，可與洪拳、蔡李佛拳等本地拳種爭鋒。
直到戰爭爆發，這場因小說而起的武術風波才逐漸銷聲匿跡。
當然，那都是後話了。
在當下，陳言最關注的還是《無限恐怖》本身的風評及熱度。
雖然也有一些新文化陣營的文人評論，可暫無一錘定音的核心人物公開評判，似乎是對這本通俗小說的流行程度沒有反應過來。
無論他們內心有何感受，《無限恐怖》的深入傳播仍然繼續。
而在陳言不知道的角落，小說的風靡卻引來了一些大人物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