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紓在舊學上的功底非常深厚，但他的政治立場完全可以看成民國版老胡，頑固保守，在大多數事情上，他的觀點往往站在人民的對立面，跟他反著來就對了。
林紓說《無限恐怖》「宣揚殺伐」「蠱惑後學」，某種意義上倒也沒錯，他「懇請當道加以毀棄」，如此氣急敗壞地反對，更印證這部書的風靡程度，錢玄同說「時人為之瘋魔」，一點不假。
北大的學生們不僅追讀，還將小說的最新情節當成了繼巴黎和會後最大的談資。
學生在閱報室排隊看完書，第一件事就是熟人間圍起來高談闊論。
有人猜測，六道試煉會不會真的存在？他認為作者「舜堯」是攢夠五萬道功後回歸當世的退役輪迴者。旁人不信，他提出理由，誰能想像出這麼多新奇的玩意兒？必定有人親身經歷。此說法一出，不少人鬨笑起來。
有人提問，在地下礦坑建研究所究竟是否可行？一陣爭論，莫衷一是。
有人質疑，鄭吒造人實屬浪費機會，理應像詹嵐一樣，造一個善戰的士兵。
有人論戰，張杰跟鄭吒誰厲害？當時激發一場大戰，唾沫星子飛出二里地，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
還有人暢享，下一卷洋舶蠱患會展開何等故事。
不止是學生，北大的教職工也在討論《無限恐怖》。
校工喜歡緊張刺激的情節，他們的話題基本是鄭吒張杰誰更牛逼、兌換什麼根器和武器才能天下無敵、要是學校里出現了活屍該怎麼逃命。
教員也討論劇情，但他們地目光更多落在劇情之外。
舊派當然是棄之如敝履，路遇辯論，則投之以一白眼，振袖轉身離開。
新派也不全然贊同，或是猜測作者身份，或是揣摩政治立場，或是解讀社會隱喻。
語言技巧亦是熱議重點。
劉半農在校刊上刊登《從<無限恐怖>看白話文發展與語文教育》，指出「《無限恐怖》文法嚴謹、語言簡明，集白話文之大成」，並提議「語言、文學課堂教學，可援引《無限恐怖》等通俗白話作品為參考。」
此言一出，即使是新派教員內也有微詞，認為三教九流、通俗小說難登大雅之堂，教學參照小說不可行。
李守拙也與陳言談論過這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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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言本以為李守拙會談一些新舊文學、文學的使命、幻想與現實的邊界之類的老話題。
可他沒想到，李守拙就像是個單純的市井讀者一般問他：「文遠，你說鄭吒跟張杰，哪個更厲害些？」
陳言被問得有些懵，只能敷衍過去：「我想……是鄭吒吧，畢竟是主角。」
「我也認為是鄭吒，不是因為他是主角。」李守拙笑了笑，「他是農民、也是工人，作者應是有意而為之。」
李守拙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可他沒有多問，只是向他派了個任務：「你兼管閱報室太累了，後面再找個人管。我想在西齋建個小圖書室，你閒暇時來搭把手。」
陳言點頭應下，他感覺自己與李守拙形成了一種默契，他們都知道彼此在干一些需要避人的事，卻互不探尋。
《無限恐怖》的風潮，不止於北大磚瓦之內，更漫捲京畿每一條胡同。
陳言跟老謝去看了幾次房，每次出門都感受到這本書的火熱。
滿街跑的半大報童不再扯著嗓子叫賣「號外號外」「大新聞」，轉而高喊：
「《無限恐怖》最新章，鄭吒勇闖奪命通道……」
「活屍之中還有飛屍，力如虎熊，快若奔馬，輪迴小隊危在旦夕……」
「六道石盤竟可兌換根器……蜘蛛精、西洋妖怪、氣功，鄭吒作何選擇？」
不時有衣著整潔的體面人被故事情節所吸引，忍痛掏出幾枚銅板，花高價買下一期報紙。
沿街而行，每到飯點，路過酒肆、茶館，沒有一處少的了說書人。
長衫短褂的先生往長桌前一座，茶碗一磕，驚堂木一拍，當即口若懸河，展開一段驚心動魄的故事：「眾生根器本天定，敢向六道換舊形。咱們今天講的是《無限恐怖》第二十六章，鄭吒兌換根器，凡夫逆天改命。」
場上人滿為患，市民、車夫、力工、商販形形色色，有人買下一碗茶尋得椅子端坐，有人不顧顏面虎踞於地打算白嫖。
少數錯過說書的和從來沒見識過的聽眾發出疑問：「《無限恐怖》是何書？根器是何物？鄭吒是何人？」
說書人再一拍：「咱簡述前言。那鄭吒即是小說主角，他原為尋常莊稼戶，家在華北農家住。本有良田四十畝，奈何難敵老天妒。父娘妻子皆去盡，賣盡爺田方埋土。一朝捲入六道地，首場即入絕命窟。屍毒險境博生存，改換根器脫桎梏。」
「前面咱說鄭吒兌換根器，凡夫逆天改命，那根器就是人的先天稟賦，人有人的根器，虎有虎的根器，蛇有蛇的根器，蛟有蛟的根器。
「人換上虎的根器，立馬就能縱跳如飛，力大無比，不怕尋常槍械。
「卻說那鄭吒站在六道石盤下，定睛一瞧，那石盤裡的文字像是流水一樣不斷變化，顯現出不同的根器。
「六道里的根器無窮無盡，從妖魔鬼怪，到仙人羅漢，皆可用道功換取，若有足夠道功，六道當場就能給你換上仙人的根器，到時候遨遊四海，與天同壽，活死人肉白骨，也不是什麼難事。
「當然，鄭吒不過道功一千五百六十數，豐碑不過丙等一座，當然換不起仙人羅漢。
「鄭吒看的根器是東方的西方的古代的現代的都有，咱給各位一一介紹。」
說書人講到這裡，微微一頓，開始自由發揮，陳言在原文只提及了幾樣根器，他卻自個兒多編了一倍有餘：
「蜘蛛精根器，換了這根器，力氣微增，敏捷大增，還能射出一種堅韌的蜘蛛絲，在城市裡能編出天羅地網。
「氣功根器，換了之後就能施展氣功，力大無比，可倒拽十牛，更可抬手發出氣功波，威力好似那槍炮。缺點是氣力耗盡，便與常人無異。
「狼人根器，狼人是西洋狼妖，據說是西方上帝葉何華的孫子輩，平日裡為人，月光下變成狼，狼人的氣力不是尋常野狼野狗能比的，手上一副利爪可生撕熊瞎子，更是不懼刀槍，砍下手臂還能接上。
「血族根器，血族是狼人的兄弟，可化為飛天蝙蝠，力氣相比狼人小些，但吸血即可增長功力，除了頭顱和心臟，其他地方剁碎了也能復原。
「猴妖根器，別以為猴妖只是街頭雜耍的猴子，那可是花果山的猴子猴孫，換了猴妖根器，當即精通棍棒功夫，拿起燒火棍，幾十年的老師傅也不是你的對手，更能進一步換取孫悟空根器，屆時金剛不壞、飛天遁地、無所不能。
「內丹根器，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換了內丹根器，就是走丹道捉離填坎、調伏龍虎的路子，也是能穩步升仙的根器……」
接著，說書人驚堂木一拍，大喝一聲，環顧四周，拋出懸念：「諸位看官，且猜猜看，那鄭吒究竟換了何等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