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恐怖》第一卷，總計三十章，六萬字，連載時長一個月。
陳言的《無限恐怖》，以每天一章的更新速度，伴隨《申報》，順著鐵路幹線，傳遍大江南北、走進千家萬戶。
短短一個月內，國際國內雖然也發生了些不大不小的事件，時局仍有波瀾，但關注度相較於《無限恐怖》來說相形見絀。
在上海、北京、天津、武漢等地，《無限恐怖》的傳播範圍與影響力已經達到極致，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儼然成了現象級作品，在一些偏僻縣城還未成氣候，可隨著當地小報、黑作坊開始盜版連載、印刷單行本，《無限恐怖》蔓延至全國也不過是遲早的事兒。
陳言最先感知到的《無限恐怖》造成的影響來自北大內部。
紅樓圖書館開館時間為上午七點半到十二點，下午一點到六點，晚間七點到九點，每天開放十一個半小時，每周開放八十個小時，每天有五六十位讀者，平均每小時五人。
遇到巴黎和會簽約這樣的大事，或是《新生活》之類的新刊發行，學生們想搶先看報刊、與人交談，來閱報室的人會翻個一倍多。
然而《無限恐怖》見刊不久後，來閱報室看報的人爆發式增長，不為關心國家大事，只為爭奪《申報》，追讀最新一章《無限恐怖》，有學生在爭奪報紙時與人衝突，當場約架。
最新一天的統計人數是三百人。
後面再沒有確切的數字，因為排隊看報的人太多，登記簿很快便寫滿了。
有個廣東籍的學生排隊半天沒進去，氣急敗壞，站在門口「丟」啊「撲」啊「冚」啊地罵了一通，當場找同鄉湊了幾枚銅板，出門向報童買了份《申報》合看。
其他手頭稍微有些余錢的學生也紛紛效仿，湊錢合買，紅樓周圍的報販子摸不著頭腦，只知道近日《申報》格外火熱，趁機多進了十幾份，發了筆橫財。
李守拙不得不臨時取消閱報室登記的規矩，限制同時進入人數，並且和陳言商議，增訂了幾份《申報》。
要知道北大三個校舍總計兩千人，家境富裕些的學生會自己訂報，且其他兩個校舍都有圖書館，可供人看報。
雖然沒有準確的數字，但據此推定，說北大的每個學生都聽過《無限恐怖》，絕大部分在追讀，也並不誇張。
北大的學生們不止追讀，還熱衷於談論。
《無限恐怖》已成為五四運動巴黎和會之後最為熱議的話題。
最受關注的是故事情節。
現在的市井文學，要麼是三俠五義式的俠義小說，要麼是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不一定寫得爛，但都很老套。
而在二十一世紀，一經發布便成為網絡文學裡程碑，開闢了無限流這一歷經十幾年野蠻發展依然生機蓬勃、長盛不衰的重要流派的《無限恐怖》，放到民國八年，簡直是降維打擊。
六道之地、輪迴試煉、道功兌換強化、無限子彈駁殼槍、生化研究生、人體實驗、菌株、死而復生的活屍、縱跳如飛的飛屍、機關通道、造人、根器、國術、氣功、狼人、血族……
任何一個設定寫進小說中，都足以風行一時，引發熱烈反響。
而《無限恐怖》卻把這些人們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點子放在了一本書裡面，甚至是短短一卷六萬字。
有學生在校刊發表評論：「《無限恐怖》一書蔚然成風，每日連載章節必有新奇故事，同學皆議之，一日不看，則落後於世界遠甚。」
一點都不誇張。
科幻小說，這年頭叫科學小說，應當說可以代表時代想像力的最高峰。
那當代的幻想最前沿又如何？
在中國，科學小說還是小眾，多是凡爾納的譯著及模仿凡爾納的作品，內容上以環球探險、虛構社會為主，譬如1909年陸士諤的《新野叟曝言》講的就是中國人恃「周天」「五行」「八卦」原理製造「飛艦」殖民月球、金星、火星。
部分科學小說融入了武俠要素，如高陽不才子的《電世界》，暢享2009年的中國「電王」黃震球，以隕石煉出一種金屬原質，煉成「電翅」與「電槍」，可飛在空中瞬息千里，並激發強大電流，憑一人之力，抵禦進犯的西方敵艦，並將敵國首都燒成焦土。
在歐美，科學小說在凡爾納的基礎上進一步加入了星際探險、時間穿越、未來戰爭、烏托邦等題材，以被譽為現實主義文學三巨頭之一的威爾斯的作品為例，《世界大戰》寫外星人入侵地球最終感染微生物而敗亡，《神食》敘述因科學家研製藥劑而巨大化的野獸、巨人及人類間的衝突。
在民國，這些作品確實是人類站在視野最邊界觸碰未知留下的痕跡，在後世看來，雖說整體已爛俗，但也不乏可供借鑑的閃光點。
可跟《無限恐怖》比起來，那就太普通了。
前輩的經典著作固然值得欽佩，可陳言拿出來的是在日新月異的二十一世紀也十分暢行的流派鼻祖。
「任何在你出生時已經存在的科技，都是天經地義、世界本有的秩序；任何在你十五至三十五歲之間誕生的科技，都是激動人心、足以改變世界的革命；任何在你三十五歲之後誕生的科技，都是違背自然規律的異端。」
生長在二十一世紀的人，根本無法想像，他們認知里理所應當、稀疏尋常的《無限恐怖》，放到一百年前的民國八年，究竟意味著什麼。
看見探險、登月、外星人都覺得新鮮的民國人看見《無限恐怖》，他們所體驗到新奇感、震撼感，用前所未有來形容都覺得不夠。給一隻蒼蠅的神經裝上人類的軀體，往日微末如芥子，振翅飛翔的八足小蟲，操控四肢顫顫巍巍地站起來，用雙足觸碰地面。
這隻蒼蠅的感受，就是民國讀者的感受。
錢玄同在《北大日刊》《晨報》發表短評：「往日科學作品，不外乎上探星月，下游五洋，近寫機器奇觀，遠想未來社會，《無限恐怖》獨闢蹊徑，融合六道輪迴、根器、道功等佛道之說，摻入國術、西洋機關、人體實驗，寫六道試煉，世界輪轉，深入險境，以命搏命，此等寫法，市面上從未有之，難怪時人為之瘋魔。」
林紓在《公言報》上激烈抨擊：「《燭影記》《招魂幡》等怪力亂神之作，本就悖離倫常。《無限恐怖》一書尤甚，泯滅人理，宣揚殺伐，妄談異邦異種。若任其流布，蠱惑後學，世道必受其害，懇請當道加以毀棄，以正人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