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佐把七鄉的牘摞齊了擱回案角。那一摞立在那裡九日了。
受格里填到第六個。來一份畫一個訖,畫的都在受格里。核格一個沒動。
第七鄉沒有來。
限日有兩個。鄉報到縣的限是劉毋害自己填的,還剩兩日;縣報到郡的限比鄉限晚七日。七日是留給核的:里名與丁數逐條對上底冊,出入的另具一牘,寫明差在哪一里、差幾人、因何而差。七日照往年是夠的,往年核的是數。
「六份的寫法一樣。」
「我看過了。」
「一樣就好辦。」
「那一別六份底下都是空的。」劉毋害說,「能對上的只有數。」
「那核什麼。」
「我要一個斷法。」他說,「六份都空著,是鄉里不知道按什麼別。斷法找出來給他們,這七份才核得動。」
他沒有再去問郡里。上一回的移文走了十來日才回,回的是「照式」。
庫房西壁第三架,收件簿一年一冊,按年排。他搬矮凳從架頂取起。
翻的是事由欄,一冊一年,一日一行。翻到哪一年,在繩眼裡插一根麻。
第七冊里找見頭一處:那四個字後頭跟著一行小注,字小一半,擠在欄底下。第十一冊里又有一處,第十四冊里第三處。
三處都在同一欄的位置上,小注不一樣長。
劉毋害另取一枚空牘,橫劃三行,一行一處:年在前,來處在中,末尾抄小注。
頭一處是一句,說的是以什麼為斷。第二處一句半,後半句添了一樣:某某者不在此內。第三處兩句,後一句里不在此內的又多兩樣。
三行擺在一處,一行比一行長。
今年那一份最短——事由欄上四個字,底下什麼也沒有。
書佐把身子探過來看了半晌。
「今年這一份沒有小注,底下什麼也沒跟。」
書佐的手指從第一行落到第三行,問按哪一處辦。牘轉過來,第三行朝著他:不在此內的,比頭一處多兩樣。
「最末那一年。」劉毋害說,「這三行給第七鄉。明日謄一份下去,他們照著別,我這邊就核得成。」
尉曹的衍過午來的,手上空著。
「三處小注,你翻著了。」衍繞到案的另一頭,把牘側過來就著光看,看完從袖裡取白牘。
「抄一份。」
「抄去做什麼。」
「下各鄉的文。」衍說,「鄉里問按哪一處別,我這邊答不上。」
「這三行我明日要下第七鄉。」
「那我今日下。」衍說,「七鄉一道下,比你一鄉一鄉謄快。」
「文上注出處麼。」
「曹里的文不注個人。」
按式,他曹取抄須由本曹具抄件,注抄自本曹某冊某年;注了,駁回來駁的是本曹。衍要的是那三行上的字,不是抄件。
抄件他不具。
白牘收回袖裡。衍站在案側把三行看了兩遍,後一遍慢。
「看一眼不犯式。」
「不犯。」
衍出門的時候,書佐把牘轉了回來。三行一個字沒有少。
第三處那一年那一枚原件在庫房另一架。他取了來攤在窗底下,小注在事由欄底下第二行。
小注的前一句和牘面別處的墨一樣深。
後一句淺。
淺的那一句是後添的。牘寫完了才添,字擠在剩下的地方。
按式,牘上添字須在添處之後落具者名。添處之後留著地方,空的。
牘對著光看了一遍。光底下那一句的墨更淡,淡得能看見底下的木紋,添的那幾個字騎在木紋上,筆畫到木紋處斷了一斷又接上。該落名的那一塊木面乾淨。按式,添注不落名。這一句沒有人承擔。本曹拿它核不得,撇開它又核不成這一欄。
書佐在他後頭站著。
書佐問這一句是誰添的。
「牘上沒寫。」
「沒寫能算麼。」
「添在牘上就是牘上的字。」劉毋害說,「算不算不在本曹。」
原件他沒有立刻放回去。
本曹往鄉發的移文另有一冊,收在東壁。他把三處小注之間那幾年的取下來攤在地上。事由欄底下另有一行,寫本縣照的是哪一條,他看的就是這一行。
第二處往後第三年的移文上寫的是照第二處那一句;再往後第五年,寫的是照第三處那一句。兩年之間的來文都是同一句,四個字,一字不差。
書佐把兩冊並著舉起來對,對完說郡上沒有改。
「來文一個字沒有改。」
「改的是本縣照的那一條。」劉毋害說。
「那是誰改的。」
「移文上有具者名,寫的是本曹。本曹這一欄底下不落人名,落的是曹名。」
第七鄉的回報隔日到,晚了一日。送來的是里典自己。
他說路上耽擱了。劉毋害攤開看:里名、丁數、總數一樣不缺,末尾讓鄉自別的那一欄空著。
「這一欄。」
「縣裡的文寫著由鄉自別,沒寫照什麼別。」里典說。
「你那一里往年照什麼。」
「照上一回。上一回是哪一回,我也說不上。」
他從懷裡取出一枚舊牘,磨得發亮,邊角圓。
「去年我照上一回別了一回,別下來少兩個。鄉上按冊點,點出來多兩個。多的兩個是我貼錢僱人去的。」舊牘擱在案上,手壓著沒松,「我要一張寫著照什麼別的紙。今年再少了人,是紙上少的。」
按式,鄉自別者,縣不與斷法。縣給了斷法,那一欄落的是縣的名,出了岔駁的也是縣。
「我正在找。」劉毋害說,「找著了給你下一份。」
「幾時。」
「明日。」
里典把舊牘往案里推了半寸,沒有鬆手。
「那今日照什麼。」
「照上一回。」
舊牘收回懷裡,收得比取出來慢。去年那兩個人他沒再說。
受格里畫上第七個訖。核格還是七個空。
樓里那三張坐標圖吵了兩日,圈的位置差著幾十里,誰也沒去成。
第三日壓下來一條,只有一行:三張都不對,往東再四十里,坡背後。
底下問他怎麼知道。他說上個月去過一趟。有人要憑據,他貼了一樣上來,那一帶才出的,別處仿不出。樓里靜了半日,再起來的都在問怎麼走。
發那一條的 ID叫河東,從前不在這一層露面。
末了他添一層:山他不去,他要的是山那一頭的人。人一摸著,那三張圖誰圈得對都不算數了。
另一層開的盤當日改了押法,押他幾日內能搭上話。
散值前書佐登發件簿。他們這一行上頭已有一行,是尉曹的:下鄉別徭,七鄉各一。
劉毋害去尉曹的存案架上取了一枚。文三行——頭兩行是他午前抄在牘上的那兩句,一個字不差;第三行是衍添的:各鄉照此別,別訖報。文末沒有注出處。
「這是你那三行。」
「是那三處小註上的字。」
「文上沒寫從哪兒來。」
「寫了,鄉里就要往上問那三處小注各在哪一年。」
「第七鄉那一份午後就走了。」書佐說。
文卷回原樣放上架。明日不必謄了:第七鄉今日已經拿到斷法,拿的是尉曹的文,文上沒寫這三行從哪兒來。
橫著三行那一枚他插進庫房第七冊與第十一冊當中,簽上不添字。里典要的那一張紙,他到底沒有給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