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毋害進曹的時候,狼正把囊架上的簽一隻一隻解下來。
「我要一件能證那一卷到了的東西。」劉毋害說,「回文可以沒有,收號總該有。」
狼把手裡那根簽放在案上。簽上寫的是謫戍北邊,繩頭磨得起了毛,字被手捏得發亮。
「郡尉那一處不發收號。」狼說,「來件他們編,去件他們不編。」
劉毋害翻到划過橫的那一行。枚數一,去處郡尉,令名那一格上一道刀痕,橫劃得平,木面沒有起毛。
「這一行說不出它到沒到。」
「說不出就等。」狼把第二根簽解下來,「等回文來了,它自己就說了。」
門外進來一枚牘,抬頭是縣。事由欄四個字,亭上點人;底下一行寫著本曹遣一人往泗水亭,核將發者名籍與所齎。落款是尉,不是丞。
「點人是尉的事。」狼說。
「名籍上寫的期,寫的路,歸本曹核。」劉毋害翻看背面。空的,沒有件號,沒有令名。「我要看那一隊的名籍。上一批對不上的十八條里,有六條是從這一條道上走的。」
狼停了停。「你要拿它跟你那十八條對。」
「對。」劉毋害把刀筆別在腰上,「我那十八條上頭只有數,沒有人。名籍上有人。」
「對出來又怎樣。」狼把最後一根簽解下來,簽上那個字被指頭蹭掉了半邊,「十八條送上去十日,郡尉不回。你再送十八條上去,還是不回。」
「這一回不是我送。」劉毋害說,「這一回是尉遣我去核。核出來的東西要落在名籍上,名籍是要跟著人走的。」
「跟著人走的東西,走到路上就沒人看了。」
「走到路上沒人看,走到關上有人看。」劉毋害把刀筆在案沿上磕了磕,「關上一看,看的是期。期不對,問的是發的人。」
狼把空下來的囊架挪了半步。「發的人是尉。」
「具核的是本曹。」
他把發件簿合上,壓在案角那塊石頭底下,取了刀筆和兩枚空牘,出門往東。
往東四十里,道是官道,兩邊有樹,樹是新栽的,一棵一棵之間隔著一樣的步數。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讓過一隊人。那一隊三十幾個,前頭一個牽著一輛車,車上裝的是席,捆席的繩繞了七道。走在末尾的兩個空著手,什麼也沒有背。
劉毋害站到道邊等他們過去。過完了他往回看了一眼那輛車。
七道繩。一車席按式二十卷,二十卷用不上七道。
他不認得那隊是哪個亭發的,也沒有牘可以據,就沒有問。他把它記在自己那枚空牘的邊上,只寫了三個字:車七道。
泗水亭在道邊,土牆,一面新抹過,一面沒有。牆根蹲著十來個人,各人腳邊一個捲起來的席。日頭還沒上到牆頭,席上的露水沒有干。
亭前立著一塊木牌,牌上釘著一張單子。單子按里排,里名底下是人名,人名底下空著一格。空的那一格上頭寫著兩個字:已點。
一個亭卒拿著刀,在單子上一格一格地劃。劃到一個名,抬頭喊一聲;牆根底下起來一個人,走到牌前站住,亭卒看一眼,在那一格上劃一道。
劉毋害站在牌側,把自己帶來的空牘攤在膝上,照單子抄里名。抄到第三個里,他停下來數了數那一里底下的人名。
七個。
他手上那十八條里,這一里報的是九個。
牘上寫著兩樣,名籍是一樣,所齎是另一樣。
劉毋害把抄好的三個里名攤在膝上,起身走到牆根。
蹲著的人各自腳邊一個捲起來的席。席里裹著的東西按式該有三樣:衣一襲、糒若干日、器一。他蹲下去,指了指最近那一卷。
「解開我看。」
那人解開了。席里是一件舊衣、一隻布囊、一把削。布囊口上繫著繩,繩打的是活結。
「糒幾日。」
「十九日。」
那人把囊口的繩解開又繫上,系的還是活結。
「誰給你說的十九日。」
「發的時候說的。」
劉毋害把布囊提起來掂了掂,又放下。他從膝上抬起眼,看著牌上那張單子。
單子上沒有日子。單子上只有里名、人名、和已點那一格。
「你這一隊走的是哪一條道。」
「過泗水,往北。」
「從這裡到那裡幾日。」
那人答不上來。他側過頭看了看旁邊那個,旁邊那個也沒有答。
劉毋害在牘上另起一行,寫了兩個數。一個是十九,一個是二十三。
十九是發的時候給的。二十三是他上一回自己一段一段量出來的,量完寫成了十八條里的第九條。
「我要再看兩卷。」他說。
「你抄那個做什麼。」
問話的人從亭里出來,手裡拎著一隻水囊,囊底還在滴。他沒有戴冠,帶子松著,在頷下打了個結。
劉毋害認得這個人。四十里外的道上,這個人問過他兩遍,兩遍問的都是簿上的事,問完就走了。
「核名籍。」劉毋害說。
「名籍在牌上掛著,你抄它做什麼。」
「牌上是已點的。我要的是未點的。」
劉季把水囊掛在牆上的木橛子上。「未點的在我這兒。」他說,「你這一隊明日歇哪兒。」
「歇留亭。」
「後日呢。」
「後日過泗水,宿泗水西岸的傳舍。」
劉季點了點頭,像上一回那樣。上一回他問完這句就走了。這一回他沒有走。他彎下腰,看了看劉毋害膝上那枚牘。
牘上寫著三個里名,里名底下是數目,數目底下另起一行,寫著差幾人。
「這一行是什麼。」
「這一里報九個,牌上七個。」
「底下這兩個數呢。」
「十九和二十三。」劉毋害說,「發的時候給的是十九日的糒。這一條道走到那裡要二十三日。」
劉季在牘上那兩個數中間看了一會兒。
「差四日。」
「差的是糒,不是道。」劉毋害說,「道是我一里一里量出來的,量完就改不了。糒是發的那一日給的,給多少由那一日定。」
「四日的糒,路上買。」
「路上買要錢,要有賣的。」劉毋害說,「這四日不在名籍上,也不在單子上。它只在我這一枚牘上。」
「少兩個。」
「牌上少兩個。單子上不少,單子上還是九個。」
劉季直起身。「那兩個我知道。一個病,一個昨日夜裡沒有回來。」他說,「我問的不是這兩個。這一張寫完,往哪裡去。」
「往縣。」
「縣裡誰看。」
「本曹核,丞署。」
「那這十八條呢。」劉季用一根指頭點了點牘上那一行,「你上一回寫的那十八條,往哪裡去了。」
劉毋害看了他一眼。
「往郡尉。」
「回了沒有。」
「沒有。」
亭卒在牌前又喊了一個名。牆根底下起來一個人,走過去,站住。
「這十八條是誰核的。」劉季問。
「本曹。」
「本曹我知道。」劉季說,「我問的是人。」
劉毋害把刀筆換到左手,右手在膝上那枚牘的邊上按住。
「劉毋害。」
劉季沒有說話。他轉身回亭里,出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塊木。木是亭里記事用的短牘,一面已經寫滿,另一面還空著。他把木遞給亭卒。
「記上。」他說,「這一隊的名籍,具核者劉毋害。」
亭卒接過去,看了看他。「記這個做什麼。」
「日後這一隊要是出了岔,我說不清。」劉季說,「我說不清的時候,得指得出一個人。」
亭卒在木上寫了四個字。寫得慢,第三個字寫歪了一點,他用刀颳了刮,重寫了一遍。
劉毋害看著那四個字落到木上。
「這個名要是被指了出來。」他說,「要指,就連這一張一起指。」他把膝上那枚牘舉起來一寸,「上頭寫著這一里少兩個。少兩個是牌上少的,不是我少的。」
「那是自然。」
「上一回那十八條也是這樣寫的。」劉毋害說,「落筆的是數目,翻出來就成了人。」
劉季看了他一會兒。
「你這個人。」他說,「四十里外那一回,我以為你是管簿子的娃娃。」
「我是。」
「管簿子的不問日後。」劉季把水囊從橛子上取下來,「你問了。」
他走回牌前,從亭卒手裡把那塊木要過來,看了一眼,又還回去。
「劉毋害。」他說了一遍,「記住了。」
劉毋害沒有謝他。他把牘捲起來,站起身,問的是另一件。
「這一隊發的那一日,誰在牌前點的。」
「我。」
「點完那張單子往哪裡去。」
「留在亭上。」劉季說,「沒有人要過。」
「這一回我要。」劉毋害說,「你留一份,我抄一份。兩處都有,日後對得起來。」
劉季看了看牌上那張單子,又看了看他。
「你抄。」
那一層樓今日在算一件事。
有個人說他被人記了名——不是官府的簿,是路上一個管道的人拿刀在木上刻的,問這算不算數。底下四十幾層,一半說不算,一半說算,說算的那一半里,有人把自己那一縣的名冊擺了上來,名冊末一欄是新添的,欄名兩個字:具核。
上計在夜裡回了一帖,只有兩行。他說北邊那一支的名冊他見過,從前末一欄是空的,今年添上了。添上之後,出了事查得快,認得也快。
那個市籍的仍舊沒有到。有人替他數了日子,往南這一條路走到今日是七十六天,比他自己上一回說的多了十九天。跟帖里有人問他還在不在樓里;帖子掛了一日,沒有人應。
另一層還在押那棟樓的數。最末一檔仍舊是零,仍舊一個人也沒有押。
烏氏那一個隔了很久貼了一條。他說隴西的商隊今年往北的那一條不走了,車雇不著,人也雇不著;他手上壓著的那批貨過了這個月就爛在棧里。他問樓里有沒有人還在往北去。底下沒有人應他。
劉毋害回到曹里,日頭已經偏過牆頭。
狼把發件簿從石頭底下抽出來,推過來。「郡尉那邊還是沒有。」
劉毋害翻到划過橫的那一行,橫還在,那一格底下的一行仍舊是空的。他留著它,往後翻了一頁,另起一行,寫日子、寫去處、寫事由。事由欄他寫的是四個字:亭上點人。
寫完他停了一下,在這一行末尾又添了兩個字。
具核。
底下沒有寫名。這本簿上不寫。
他把牘邊上寫的字翻出來看了一眼。車七道。三個字落不進任何一欄。他在上頭劃了一道橫,橫劃得平。木面起了一點毛,他用刀背蹭了兩下蹭倒。
蹭完他把牘收進袖裡,沒有丟。
四十里外那塊木上的四個字,不是他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