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夜晚平安地度過了，散場之後，眾人各自回去。
張隨風卻把蘇問衣單獨叫到走廊盡頭，夜晚之下，兩個人站在樓道里吹著涼風。
寄生樓外道路上的汽笛聲若隱若現，從遙遠的地方傳來，聽起來像是白噪音一樣空靈。
就這麼出神站了一會，張隨風沒有先開口，蘇問衣也沒有，兩個人就這麼並肩望著樓外的城市，出神了許久。
直到蘇問衣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張隨風指著外面的樓道，語氣平靜道，「看對面，那也是一棟寄生樓。」
蘇問衣聞言，順著手指方向看去，在夜幕之下，城市裡的燈火通明，一座高達百層的漆黑大樓佇立在自己的對面。
那棟樓僅從外觀來看，和自己眼下所在的地方比起來，幾乎沒什麼兩樣。
「樂子城的寄生樓有很多，但不管是哪一棟樓，裡面的人都被稱為廉價垃圾。」
張隨風說著，轉過頭看著眼前的人，「你住在這裡，感覺怎麼樣？」
蘇問衣張了張嘴，「說實話，不怎麼樣。」
雖然自己已經加入殘腦社，但...情況並不算特別好，只是相對的好一些。
張隨風點點頭，似乎這個回答是意料之中，「那你有想過出去嗎？」
聽到這話，蘇問衣聳了聳肩，沉默兩秒，「想過，但外面很陌生，我不知道能去哪。」
「只要敢走出去，就一定有地方能去...」
張隨風像是話裡有話，「聽說WPC有可能會把寄生樓拆除。」
「拆除？那裡面的人怎麼辦？」
「死唄。」
他語氣平靜得嚇人，「總不可能指望WPC會養我們，如果樓真被拆除，張渣也好，小水母，瘋癲小子，吳玄安，老道長...不管是誰，哪怕是全腦幫，這棟樓里起碼將近98%的人都會死。」
「為什麼？只要攢夠錢，殘腦社不能換個地方重新開始？」
蘇問衣有些不解，這是一個需要權幣和權利的世界，有這些東西，不能活下去嗎？
「我去過城市，我在那裡生存過，好幾年。」
張隨風的語氣越是平靜，越是讓人感到壓抑，「我沒辦法具體告訴你每一件事，只能拿我在城市裡生存的經驗告訴你...這些人都不具備在城市裡活下來的能力，在城裡活下來，很難，遠比寄生樓要難，需要的不只是錢而已。」
「...」
蘇問衣嘴巴微張，想說什麼，卻沒說出來。
他對城市不了解。
畢竟還沒有走出過這棟樓。
但張隨風不像是在開玩笑。
「很多人在寄生樓好死不如賴活，苟延殘喘，到了城裡，屍體很可能落到連狗都嫌棄的地步。」
張隨風道，「當然，我聽說還有另外一個提案，寄生樓拆除後，如果實在走投無路，可以和WPC簽訂【所有權】，從今以後，個人就永遠屬於WPC了，他們會把你養得很好。」
「當然，至於是把你當人還是當工具，亦或者當牲口，用你來做什麼，都不再由你自己說了算。」
「...」
蘇問衣心想，這不就是賣身嗎？
張隨風望著遠處燈火，突然笑著說了一句，「有時候，這個世界還挺讓人絕望的。」
「確認...讓人絕望。」
蘇問衣同樣眺望遠方，視線朦朧，輕聲回應。
兩人又陷入了沉默。
半天后，張隨風再度開口，「這些人都沒有在城裡活下去的能力，但在我眼裡，有一個人可以。」
「誰啊？」
蘇問衣好奇問道，畢竟能讓張老大這麼高度評價的人，恐怕也不是什麼簡單的人物。
「你。」
張隨風回頭，目光炙熱地看過來。
這一刻，涼風忽然襲來。
蘇問衣站在走廊上愣住了。
風吹起了劉海，他有些晃神，擺了擺手，「老大...別開玩笑了。」
張隨風沒有回應這句，而是轉口一臉認真道，「我知道李娜就是你。」
話語一出，蘇問衣頓時心頭一沉。
「但你不用擔心，我不會去逼問是你怎麼做到的。」
張隨風語氣相當平靜，「我就一個問題，你如實回答。」
「什麼...問題？」
蘇問衣突然有點緊張了。
「和之前的事情類似，但這次，是什麼原因促使你選擇了幫吳玄安？」
聽到這話，蘇問衣眉頭微微皺起，一時還真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
「幫這些人不僅沒什麼利益，還會惹很大的麻煩，去炸吳奇懸的公司，甚至有可能直接死在那，你要說是圖錢，我可不信。」
他語氣聽不出什麼變化，「所以你為什麼要幫呢？
蘇問衣用指甲在牆上無意識地划來划去，留下一道道痕跡。
他支支吾吾道，「其實沒什麼複雜的原因，我就是...看不慣。」
「看不慣什麼？」
「看不慣他們欺負人。」
「他們是誰？」
這是個好問題，他們是誰？
蘇問衣認真想了想，「誰欺負人，誰就是他們。」
聽到這話，張隨風笑了，「所以我說你有在城市裡生存下去的能力。」
「這...這算什麼能力？」
蘇問衣更加不理解了。
張隨風指了指腦子，「思想。」
然後又指了指胸口，「勇氣。」
「你都有。」
他笑得非常爽朗，「吳玄安說他的夢想是當醫生，那你呢，你的夢想是什麼？」
「額...」
這問題更不好回答...夢想這東西，其實蘇問衣自己都不確定有沒有。
他現在就想解決餘額，然後換器官活下去。
如果說這些事情都解決了之後，自己的夢想是什麼？
他很認真地想了想，隨後搖頭，「老大，我其實沒什麼夢想，我就是想做好自己，能吃喜歡的東西，能看自己喜歡的電影，我可以拒絕自己不喜歡的事，我可以睡到自然醒，不用擔心明天怎麼活下去。」
「我不用擔心沒工作餓死，我不用為了掙錢裝得很虛偽，我不用討別人歡心，讓別人滿意，我不用變成自己不喜歡的樣子...」
「我就是...我就是想讓自己...更像自己，我不想去改變這個世界，我只是不想被這個世界改變。」
說完，蘇問衣自嘲地笑了一聲，「但在極世，尤其是寄生樓里，夢想是個奢侈和可笑的東西，所以我這人看起來應該很奇怪吧...唉，我是個異類。」
聽他說完，張隨風轉過頭，盯著遠處，風再度襲來。
他許久後，說了一句話。
「少年，你的心很熱，永遠不要因為現實的殘酷，就讓它冷下來。」
「別虧待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