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生把飯盒扣往上掰,盒蓋只響了一聲。
咔。
縫還是昨晚那條縫。裡面那截銀灰色保險銷露著新鮮斷口,能看見,取不出來。盒扣周圍沒有明顯鏽斑,周福生的拇指卻越壓越白。
「別硬掰。」陳序按住飯盒底,「先放下。」
他們仍在停車場西南角。黃黑油字已經拍照、描圖並蓋上透明防踩板,周玥讓夜班車輛改停東側,沒有人從「等待下一班接收」上面開過去。
鹿遙把測繪箱拖到粉筆線外。箱輪里的硬紙板已經磨軟,她換了一片,又從裡面取出摺疊工作檯。左肩抬不了桌腿,周玥幫她撐住一端,兩個人把桌子立在舊食堂後門邊界旁。
陳序先剪開紅橡皮筋最外面粘住的一小段。剪的是膠皮之間相互粘連的薄絲,沒有割斷橡皮筋本身。周福生一直盯著剪刀尖,等橡皮筋完整取下,才把手從桌邊鬆開。
紅橡皮筋落在牛皮紙上,仍保持兩圈半的彎曲形狀。
陳序用放大燈照盒扣。扣舌能動,彈片也沒有斷;薄片塞進縫裡,可以沿盒邊走過一圈,到了鎖扣處才被擋住。飯盒兩側的凹陷不在受力線上,盒蓋沒有被撞變形到卡死。
他把一支細燈貼近縫口。光從飯盒左側穿進去,在右側能看見一條很淡的亮線,盒蓋沒有和盒身熔成一體。那截保險銷躺在盒內靠近短邊的位置,離鎖扣還有一段距離,也沒有橫著卡住彈片。
陳序慢慢傾斜飯盒。裡面先傳出一聲輕脆滾動,是保險銷;隨後才有一團較重的東西貼著盒底滑過去,聲音悶,移動得很慢。飯和金屬都還在,互相沒有粘成一塊。
「像焊上了。」周玥說。
「真焊過會有燒色。」陳序把燈轉給她看,「這裡沒有。」
他沒有往飯盒裡滴除鏽劑。裡面可能還有食物,化學劑進去以後,即使盒子能開,內容物也不能再作為證據。
倉庫設備員送來一塊熱毛巾和一隻冷敷袋。陳序先用熱毛巾包住盒蓋,再把冷敷袋壓在盒底,讓上下兩片鋁產生不同程度的熱脹。幾分鐘後,他重新用薄片檢查,縫寬沒有變化。
冷熱方向調換一次,仍然一樣。
「鏽蝕不像,變形不像,熱脹也不像。」陳序在檢查單上逐項劃掉,「先不加力。」
倉庫設備員指了指維修車裡的小撬棒:「從短邊挑一下,最多把扣舌弄彎,飯盒能保住。」
「扣舌彎了以後,我們就分不清它原來為什麼打不開。」陳序把撬棒留在車上,「先保留故障。」
周福生伸手把飯盒拿回去。他能穩穩碰到飯盒,卻握不住陳序放在旁邊的普通彈簧秤。陳序便讓他按平時的辦法再開一次,自己只看動作。
周福生先把飯盒轉到凹口朝外,左手托底,右手拇指頂住扣舌。用力以前,他抬頭望向停車場另一邊。
那裡只有智能倉西牆和兩排充電樁。
黃黑油字所在的位置屬於舊食堂後門。若按剛才畫出的邊界繼續向里,周福生看的方向應該是食堂窗口。
扣舌沒開。
「再來一次。」陳序說。
周福生換了只手,仍在發力前先看同一個方向。
陳序把摺疊桌向北移了一米,讓飯盒離開舊食堂後門線。周福生第三次嘗試,視線依舊先去找西牆。飯盒連那聲輕響都沒有了。
桌子重新推回粉筆線旁,盒扣又恢復那一下短促的「咔」。陳序沒有來回搬第四次,只在黃色標籤上補充:靠近舊食堂邊界時有機械響應,離開後消失。
「位置會影響它。」唐棲說。
「只說明位置是條件之一。」陳序說,「還缺動作。」
「你每次開飯盒,為什麼先看那邊?」陳序問。
「沒看。」
「三次都看了。」鹿遙說。
周福生把飯盒放回桌上:「以前吃飯在那邊。」
「下班前吃,還是下班後吃?」
「廠里哪有下班以後還管飯。」
「幾點開飯?」
「二班四點半。沖床不能全停,一半人先吃,回來換另一半。」
「飯盒從哪兒拿?」
「自己帶。食堂只打菜,票夾在盒蓋下面。」
陳序翻看盒蓋外沿,找到兩道被橡皮筋壓住的紙纖維。飯票已經不在,只剩油浸過的薄邊。這些是當年使用留下的痕跡,不能解釋盒扣,卻能和周福生說的流程對上。
「那天吃完了嗎?」
周福生的手又摸到盒扣,沒有回答。
周玥去了倉庫辦公室,回來時手裡拿著一張舊報紙。報紙是設備員從包裝填充物里翻出來的,油墨已經蹭花。她把紅橡皮筋放到報紙上,用紙隔著手指往飯盒外面繞。
膠皮粘得厲害,拉到第二圈時發出細細的撕扯聲。
周福生下意識伸手:「你小時候泥巴都敢往兜里裝,這點髒——」
話說到一半,他改了口。
「別拽,斷了不好買同寬的。」
周玥沒抬頭:「現在五金店一整包賣。」
她還是放輕了力氣。兩圈繞完,剩下半圈壓在盒底凹槽里,和周福生原來的繞法一模一樣。
陳序問她:「他以前帶飯回家嗎?」
周玥的手停住:「你要我回憶什麼?」
「只問飯盒。」
「我六歲以前的事記不全。別讓我想他喜歡吃什麼、哪天抱過我,這些我答不上。」她把舊報紙折到沒有油墨的一面,「我只知道他從不把剩飯帶回家。」
周福生抬眼看她。
周玥繼續說:「我媽每天洗飯盒。哪怕加班到半夜,盒子回來也是空的。有一次他沒吃,把整盒飯給了值夜門的老頭,回家挨了我媽一頓罵。她嫌他餓著,也嫌空飯盒沾了一股煙味。」
「她洗完總把盒蓋在水池邊敲兩下,控干水再掛起來。我記不住他哪天穿什麼衣服,那個聲音記得。」
周玥用指節輕輕碰了兩下空工作檯。
當。當。
周福生飯盒裡的金屬沒有回應。
「你記得?」周福生問。
周玥聽見了,卻沒有回答他。她把纏好的飯盒推給陳序:「所以他說裡面是沒吃完的飯,不對。至少不該帶出廠。」
陳序重新看向盒縫。
飯盒跟著周福生走過舊六路車路線,能帶他找到第七碼頭,也能把舊班次的「交接」送到周玥身上。但它停在舊食堂後門線前,盒扣也只在這個方向發出聲音。
這隻飯盒沒有完成「帶回家」。
它還留在最後一班裡。
「照平時做一遍。」陳序說,「只做吃完飯以後的動作,不碰事故。」
周福生把飯盒擺正,右手在空氣里做了一個扒飯的動作。他停下,把並不存在的筷子橫放到盒蓋內側,合蓋,繞橡皮筋。做完以後,他本該起身去水池,卻把飯盒夾到左臂下,轉身朝衝壓二車間的邊界走。
陳序攔在粉筆線外:「為什麼不洗?」
「廣播叫我回去。」
「飯沒吃完?」
「沒有。」
「回去做什麼?」
「停機。」
周福生回答得很快。他低頭看見自己夾飯盒的動作,手臂慢慢放了下來。
「你那天吃飯前,機器停了嗎?」陳序問。
周福生沉默了一會兒:「停過。」
「停機牌掛了嗎?」
「掛了。」
「誰接了你的停機申請?」
周福生的拇指在盒蓋凹陷處來回磨,硬油被蹭掉一點,露出下面發白的鋁。
「沒人收。」
「那盒飯是什麼時候裝進去的?」
「上班前,我愛人裝的。」
「為什麼下班鈴響了,它還沒空?」
周福生看向舊食堂方向,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
陳序沒有再問父女往事。他把剛才那張機械檢查單翻到背面,按動作寫下周福生最後一個班尚未核實的步驟:停機、斷電、掛牌、提交停機申請、交班、離廠。
剛才的動作已經把飯盒送到「吃飯中斷、返回車間」。後面的六步只要有一步沒落地,飯盒就仍屬於那一班,進不了清洗和帶回家的下一段。
陳序把六個步驟抄到白板上,用箭頭一個個連起來。前面三項由周福生口述完成,陳序只打問號,沒有替他確認;「提交停機申請」和「交班」之間則留出一道空白。
他把飯盒畫在那道空白下面。
周玥看了一遍:「盒子卡在申請沒人收這裡?」
「目前的證據指向這裡。等找到當年的門禁、值班台或交接單,才能把問號擦掉。」
周福生伸手碰了碰白板上的空白。指尖穿過墨跡,他的視線卻停在那裡。
「盒扣沒有壞。」他說,「它在等這幾步走到能開飯盒的位置。」
周玥看著那六項:「哪一步?」
「先查最後一次停機。申請沒人收,後面的交班和離廠就可能全是紙上完成。」
陳序把飯盒重新放到舊食堂後門線旁,沒有撬,也沒有讓周福生繼續用力。他拿一張黃色標籤貼在盒扣旁:禁止強開;開啟條件待核;優先檢查交班前最後一次停機。
唐棲在檢查單後附上放大照片、冷熱測試結果和剛才的動作順序。周玥以現場管理人身份簽收「禁止強開」,倉庫設備員則把撬棒重新放回工具車。誰都不能趁維修部離開後拿它試一下。
標籤貼好後,盒縫裡的保險銷輕輕滾了一下。
當。
不是開鎖聲。金屬只從盒蓋這一側滾到了另一側。
西牆上方的一盞照明燈忽然熄滅。
緊接著,牆面出現一塊暖黃色方框。方框只有食堂窗口大小,底邊還粘著一層發黑的舊瓷磚。玻璃後亮著白熾燈,燈罩上趴滿小飛蟲,裡面卻看不見人臉。
當前倉庫的西牆仍在,灰色防火塗料、疏散指示和監控攝像頭一件沒少。那塊窗口就嵌在「禁止堆物」的紅字中間,燈光照出來以後,紅字從玻璃上橫穿過去。
周玥讓附近工人後退,自己站到粉筆線外,不許任何人把手伸向窗台。
一隻穿藍袖套的手從窗口深處伸出來。
它將一隻空鋁飯盒推上窗台。
飯盒比周福生懷裡的那隻更新,盒蓋沒有凹陷,正中用黑漆寫著他的工號。旁邊還蓋著舊食堂的領用日期。
藍袖套的手鬆開盒沿,退回窗口深處。空飯盒留在窗台上,盒扣自己彈開,裡面乾乾淨淨,連一粒米也沒有。
周玥看清日期,手裡的舊報紙慢慢垂了下去。
「這是出事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