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庫的貨架先橫著移了半米。
沒有叉車碰它，也沒有人按移庫鍵。兩排銀灰色立柱同時壓扁、變黑，底部滾輪陷進水泥地，拉出四道沾油的鋼軌。
三號通道的值班員在對講機里喊：「周班長，昨晚那台機器又出來了！」
周玥抓起釘著員工卡的硬紙板，轉身往倉庫跑。陳序看了一眼停車場電子鐘，離十八點零六分不到二十分鐘。
「所有人停手，離貨架兩米。」周玥邊跑邊按對講機，「不要刷門禁，不要替廣播答到。」
陳序、鹿遙和唐棲跟著她進入南庫。周福生抱著凹陷飯盒，只能沿舊食堂到衝壓二車間的路線移動。他在一排紙箱前停住，周玥立即推開擋路的空托盤車，露出一條與舊路線重合的窄縫，他這才走到沖床安全線外。
昨晚的老沖床只是一層壓在貨架陰影里的黑影。現在，它已經把兩排智能貨架頂到旁邊。
鑄鐵底座壓著地面，四枚地腳螺栓都有清楚的鏽紋。滑塊懸在模具上方，飛輪沿外圈緩慢轉動。輪緣蹭過護罩，每轉一圈，便刮出一聲刺耳的金屬響。
一名揀貨員的手持終端還掛在貨架上。沖床擠出來以後，終端的塑料掛繩被壓在底座下面，屏幕亮著，仍在提醒他完成這一單揀貨。
陳序沒有靠近模具。他先看南庫電源櫃。
櫃門屏幕上多出一條從未登記過的支路：
【衝壓二車間四號機】
支路後面的電流數字不斷跳動。設備員拆開下層護板，裡面卻沒有對應電纜。那行電流走到一隻空端子便斷了，空端子後面只有櫃壁。
「現倉圖紙沒有這一路。」設備員說。
「先斷。」陳序說。
周玥用現任夜班班長權限確認南庫停電。設備員拉下分路開關，屏幕上的陌生支路還在；他再拉總閘，倉庫頂燈、輸送線和自動貨架一起熄滅。
應急燈隨即亮起。
南庫當前電錶停住了。
老沖床的飛輪仍在轉。
失去頂燈後，沖床反而更清楚。應急燈從側面照過去，飛輪輻條一根根掃過牆面，連護罩上的凹坑都投出影子。電機外殼微微發抖，一股陳舊絕緣漆受熱後的焦味從底座後面冒出來。
設備員拿電流鉗把現有出線逐根夾過，讀數全是零。
「電閘沒問題。」他說，「現在一度電也沒往南庫送。」
陳序蹲到黃線外，把測溫貼粘在電機外殼上。貼片很快從黑色變成紅色。機器在做功，現實電路卻沒有供電。
他剛想繞到背面找電機銘牌，周福生突然喝了一聲：「別踩滑軌！」
陳序停腳。
他鞋尖前方的水泥正在裂開。一條窄鋼軌從裂縫裡向外長，正對著飛輪側面的傳動杆。若他再向前一步，鞋底便會卡進軌縫。
「四號機能挪位。」周福生說，「換模具時整台往外拉。軌里不能站人。」
鹿遙用右手抽出紅粉筆，在新出現的軌道兩邊各畫一條禁入線。她的左肩還固定在吊帶里，沒有去搬警示架，只把兩隻架子交給設備員放到線外。
沖床底座後方忽然亮起一個小方框。
那是一隻老式生產電錶。玻璃蒙著灰，裡面的白色數字輪正一路倒著走。表框下面還壓著一截褪色紙條，能辨出「生產用電餘量」幾個字。
唐棲調出東港廠註銷時公開的電費結算附件。廠里當年按月預購生產電量，事故發生後，最後一個班沒有做完，剩餘電量也沒有退回。結算表把那筆錢寫成了「已付清」。
她把附件上的餘量與電錶最初出現的數字對過，兩邊一致。
怕現場的人聽不懂，唐棲在白板上只寫了三行：廠里買了一整個班的電；事故讓最後一班中途停下；沒用完的部分沒有退款。
周玥看著第三行：「錢已經收走，電卻沒用完？」
「這隻舊錶正在扣那部分餘量。」唐棲說，「眼下只能確認到這裡。」
飛輪每轉一圈，白色數字輪便減少一點。
「它沒用智能倉的電。」唐棲說，「它在用東港廠已經付過、當年沒來得及用掉的那一段。」
陳序看著仍在發熱的電機。拉閘只能切斷今天的電，切不斷二十年前已經結清的帳。
南庫廣播發出一聲短響。
【崗位重新分配準備。】
周福生抬頭看向緩慢轉動的飛輪：「空車一停，下一步就該叫人站機台。」
陳序放下測溫儀，沒有繼續查電錶。
「先撤人。」
「機器呢？」設備員問。
「沒人站上崗位，它先沒有手。」陳序指向現消防門，「先把現倉當班九個人送出舊廠邊界。維修部守住路線，等他們出去再撤。」
他把工具箱推到黃線外，自己去三號通道清人。診斷表、舊電費和電機銘牌全留在原處，沒有哪一張紙比人先走。
鹿遙已經跑到消防門。停電以後，電子門禁失效，她先壓下機械推桿，確認門能從裡面直接推開；又沿消防門到停車場的路走了一遍，清掉地上的纏繞膜和一隻空周轉筐。
她從包裝箱上撕下一塊長紙板，用右手畫出一串粗箭頭。箭頭只朝一個方向：出消防門，穿過停車場，跨過藍粉筆標出的舊東門線。
每個轉角一張，不寫故障原理。
夏遲沒有去聽電櫃，也沒有追那筆舊電。她只守著南庫接觸不良的壞喇叭。
「我聽點名。」她說，「它叫誰，誰不要答應。」
周玥取下消防門外那張現崗位名單。紙上仍是當班九個人的姓名，她從第一行開始叫。
「孫寧，庫管，出門。」
「在。」
「別說在，說你現在做什麼。」
「東港智能倉，成品庫管。」
「沿紅箭頭走，跨藍線以後等我點第二遍。」
庫管沿紅箭頭跑出去。壞喇叭里響起一聲含混的舊女聲，剛念出「保管——」，夏遲便用當前廣播蓋住它：「孫寧已離開舊廠範圍。」
舊女聲斷了。
第二名揀貨員、第三名設備員依次離開。周玥每叫一個人，都先讓對方報當前單位和崗位，再親眼看著人跨過藍粉筆線。停車場外的人則按原名單重新點一次，少誰便立刻舉手。
一名外包工的臨時入場碼已經因停電黑屏。她摸遍反光背心，急得說不出自己的崗位。周玥直接把紙質進場單塞給她：「照紙念，別讓舊廣播替你說。」
「設備清潔，今晚臨時進場。」
「出去。」
外包工跑過消防門時，鞋套掉了一隻。她回頭想撿，陳序一腳把鞋套踢出門外：「出去再穿。」
周福生一直站在沖床旁，沒有替女兒點名。他只盯著軌道和模具，誰走錯方向，便報一句「別貼台板」或者「繞開飛輪側面」。
輪到周玥時，他開了口：「你先走。」
周玥看了一眼名單。最後一名叉車司機還在遠處倒車，車上托著一盤傾斜的貨。司機不能把托盤扔在消防通道里，只能壓著最低速度，將整車沿箭頭倒出去。
「我先把我的人送出去。」她說，「我管的是今晚這班。」
周福生沒有再催。他往軌道邊挪了一步，替正在倒車的司機看住車尾。司機聽不見他，周玥便照著他的手勢喊：「左邊半掌！回一點！停——現在直走！」
叉車尾燈擦著禁入線退過消防門。駕駛座旁綁著一隻舊保溫杯，倒車顛了兩下，杯蓋漏出半杯茶，司機也沒停車擦。
周玥先跨過藍線，把現崗位名單遞給仍在線內的鹿遙，隨後在外面轉身，繼續朝司機招手。
叉車、托盤和司機依次越過舊東門邊界。鹿遙在名單最後一格畫下短線，確認當班九人全部離開。
她仍站在藍線里側，右手按著名單，腳邊那張單向箭頭已經被叉車輪帶起一角。陳序和唐棲也沒有出去：一個守在三號通道口，一個還在給舊電錶錄像。三名維修人員準備沿同一路線撤離。
停車場電子鐘跳到十八點零六分。
智能倉的輸送線沒有恢復，當前電錶仍停著。老沖床卻發出一聲沉重的咬合聲，飛輪轉速開始加快。
「人都出去了。」周玥隔著藍線喊。
陳序回頭看向機台。
沖床操作台上，一台早已拆除的針式印表機自己亮了。兩側帶圓孔的白紙被齒輪一格格拖出，列印針連續敲擊，在第一行打出五個字：
【下一班接班人】
第二行只有一項崗位和一個名字。
【維修學徒：鹿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