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序把鋁飯盒放上沖床旁的鐵料台。
盒底剛碰到台面,舊電錶的紅字便向下跳了一格。飛輪還在慢轉,橙色油漆每繞一圈,就從周福生臉上掃過去一次。
周玥站在舊東門藍線外,身後是智能倉主管和設備員。南庫當班人員仍在北庫,現倉總閘也保持斷開。鹿遙的左臂固定在吊帶里,右手把一隻工具箱推到陳序腳邊。
陳序沒有碰飯盒扣。
「從停機開始。」他說。
周福生走到操作台前,右手懸在褪色的紅按鈕上。
「按下去。」
紅按鈕被他壓到底。
沖床的滑塊停在上死點,飛輪卻還靠慣性轉著。周福生繞到機身側面,握住那根鐵製隔離手柄,向下猛拉。手柄起初不動,他用肩膀頂住機殼,又拉了一次。
咣當!
手柄落下。舊電錶停止扣數,電機的嗡鳴斷了。飛輪又走了兩圈半,橙色標記停在護罩下方。
陳序等皮帶、曲軸和滑塊全部靜止,才將一張黃色停機牌遞到周福生面前。
周福生的手從紙牌中穿了過去。
「你扶閘,我來掛。」陳序說,「牌上寫誰?」
「周福生。」
「停機原因?」
「保險銷斷裂,禁止送電。」
陳序一筆一畫寫完,又補上當日日期和現場見證人。他把銅絲穿過隔離手柄的小孔時,周福生始終用手壓著閘把。銅絲擰緊,黃牌垂下來,正好擋住送電方向。
設備員給隔離手柄加上機械鎖,所有人退回藍線外。他隔著警戒欄用絕緣長杆按了一次綠色啟動按鈕。接觸器沒響,電機沒動,飛輪仍停在原處。
當。
鐵料台上的飯盒扣自己彈了起來。
紅橡皮筋仍繞著兩圈半。周玥進了藍線,把它一圈圈揭開,放到先前那張牛皮紙上。膠皮黏住她的指腹,拉出幾根細絲,她沒硬扯。
盒蓋由周福生掀開。
裡面的米飯塌了半邊,筷子扒過的溝還留著,飯粒冷硬發白。右上角壓著半塊咸蘿蔔,斜著切,粗的一頭留著淺淺的刀口。飯旁邊躺著一截銀灰色金屬,正是盒縫裡露過斷口的那一截。
盒底最裡面,還有一個油紙包。
沒有字條。
周玥先看了看那塊蘿蔔:「我媽切的。」
「能確定?」唐棲問。
「壇口窄,她每次都斜著切,直著切夾不出來。」周玥用鑷子撥開蘿蔔旁邊的一粒米,「醃咸了以後,她自己不吃,全塞給我爸。」
周福生看著飯盒,沒有接話。
周玥把臉偏向一邊:「她到現在還用那個罈子。去年我說換個廣口的,她說舊的又沒漏。」
「壇沿有個豁口。」周福生說。
「早補過了。」
父女倆說完這兩句,又都低頭看飯盒。二十年沒有被一句話填平,那隻舊罈子卻還在同一間廚房裡。
陳序依次拍照、編號,才讓他拆油紙。紙包展開,一枚完整的保險銷滾進盒蓋。銷身發藍,兩道環形細槽左右對稱,表面還帶著未擦淨的防鏽油。
「哪根是領料窗給你的?」陳序問。
「新的。」周福生指向盒蓋,「驗收那天上午領的。材料員說四號機得換這一根。」
「為什麼沒換?」
「我拆舊銷的時候,先斷了一頭。」
他指向飯盒裡的殘段,又指了指沖床聯軸節的護蓋。
「另一頭還卡在裡面。」
「你把斷下來的這截放進飯盒,是為了交給值班台?」
「手上全是油,揣口袋會掉。飯盒就在旁邊。」周福生說,「舊的、新的放一起,他們一眼就能看出不一樣。」
「停機申請和兩根銷,都沒交出去。」
「值班台沒人。」
陳序沒有立即開護蓋。他先和設備員覆核機械鎖、停機牌和靜止的飛輪,確認所有運動部件都沒有殘餘動作,才拆下聯軸節護蓋。
黑油里果然卡著另一截銷釘。
它沒有乾淨斷開,斜插在兩個銷孔之間,粗的一端被擠出一道發亮的長痕。陳序用尖嘴鉗輕輕晃了兩下,殘段紋絲不動。他沒有硬拔,先鬆開外側壓板,讓兩個銷孔卸力,殘段才掉進接油盤。
周福生蹲在旁邊:「那天也是這麼卡的。薄的先斷,粗的別住了,機器停不牢。」
唐棲把公開註銷附件里的四號機驗收表調出來。她的工作證仍是灰色,內部事故卷宗打不開;這張表來自東港廠清算時公開掃描的設備目錄。
表上只有一張很簡單的零件圖:銷身直徑八毫米,兩處剪切槽同寬、同深。
陳序把新銷、兩截舊銷和一張白紙擺成一排。
周玥隔著證物袋指了指舊銷:「會不會只是用了很多年,一邊磨得更厲害?」
「正常磨損會把受力面磨亮,不會把槽底磨成銼刀紋。」陳序把放大燈壓低,讓那道歪斜的細紋落在白紙上,「而且兩處槽本來應該同時讓位。現在一處先斷、一處繼續卡著,機器看起來停了,傳動卻沒有真正脫開。」
智能倉設備員沒有替舊廠辯解。他在見證欄里補了一句:僅確認尺寸異常,事故責任待查,然後簽上當天日期。
第一件工具是卡尺。
新銷的兩道槽尺寸相同,與圖紙一致。舊銷的一道槽被磨得過深,另一道卻幾乎沒磨,只留下歪斜的銼痕。陳序把兩個數字寫在紙上,又畫了兩個圓:一個細,一個粗。
「超載時,兩處應該一起剪斷,動力才能脫開。」他用筆點了點兩個圓,「這一根會先斷細的。斷完以後,所有力都壓到粗的那邊,銷釘一歪,就卡在孔里。」
第二件工具是電子秤。
陳序先稱新銷,再將兩截舊銷拼在一起稱。舊銷輕了五克多。斷口只掉了一點碎屑,少掉的重量主要來自兩處銼磨。
「秤只能證明它被削過,不能證明是誰削的。」他說。
第三件工具是帶燈的斷面放大鏡。
新銷不用破壞。陳序只把兩截舊銷的斷口放到鏡下。細的一端有一圈整齊明亮的剪切帶;粗的一端只裂開小半圈,其餘位置全是被拉彎、蹭亮的長紋。
他把放大畫面投到設備員的平板上。
「看這裡。」陳序沿著亮痕劃了一道線,「一邊斷了,另一邊沒斷透。它不是兩刀同時切開,是一頭折、一頭卡。機器遇到過載,動力不一定脫得開。」
智能倉主管聽懂了,轉身讓設備員在現有隔離欄上再加一塊硬牌:舊四號機實物與驗收表不符,禁止啟動。
舊操作台里的針式印表機跟著響了兩聲。它沒有再吐出新的接班姓名,只在原來的設備頁下面補了一行:
【四號沖床驗收狀態:有爭議】
【接班狀態:未完成】
機器停住了,舊班還沒有被塞給任何一個活人。
周玥一直站在飯盒旁。
「驗收表寫著合格。」她說,「合格用的銷在盒子裡,機器里裝的是磨壞的那根。」
「對。」陳序說,「至少能推翻『實物按表驗收合格』。誰磨的、誰簽的、後來誰又送了電,還得繼續查。」
她轉向周福生:「你留下來,是因為不肯讓下一班開這台機器。」
周福生把停機牌下沿壓平:「新銷沒裝上,舊銷又卡著,不能交班。」
「那你為什麼不回家說一聲?」
「想回。」他看了一眼盒裡沒吃完的飯,「機器沒停住,回不了。」
周玥抬手擦了一下鼻尖,手背碰到安全帽帶。她沒有抱他,只把那半塊咸蘿蔔重新撥回飯邊,又將兩截舊銷分別裝進證物袋。
「這兩截留廠里查。新的也先別帶走。」她說,「飯盒和飯,查完還我。」
「寫進清單。」周福生說。
陳序把四項分開登記:飯盒與食物歸周家;新保險銷、舊銷殘段歸設備物證;開啟過程由周玥、智能倉設備員和維修部共同見證。誰也沒有借著開盒,把女兒寫成接班人。
唐棲拿起那張油紙時,手忽然停了。
油紙正面全是防鏽油,背面卻印著半枚紫色圓章。圓章下沿缺了一小角,缺口旁還有一道像針划過的斜線。
「東港總驗收批次章。」周福生說。
唐棲沒有去碰打不開的內部卷宗。她把油紙放到終端攝像頭下,只在公開的廠區註銷附件里檢索這處缺口和斜線。
第一份來自東港工具機廠。
第二份來自已經改成商場的歸港紡織廠。
第三份,是停車場下面那座船舶車間。
檢索結果一頁頁往下增加。軸承廠、儀表廠、老冷庫、城西電纜廠……每一份結案表右下角,都壓著同一枚缺角的紫章。
唐棲把重複項和空白頁剔除,屏幕上的計數停在六十二。
六十二座已經註銷的廠區。
六十二份寫著「驗收合格」的結案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