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輪軸端那隻黃銅環上,少了六十八道細痕。
陳序把放大鏡往右移了一格,又從頭數了一遍。六十八,沒有多,也沒有少。
黃銅環是老沖床自帶的機械累計環。飛輪每轉一圈,軸端蝸杆就推動油針走一小格,在軟銅上留下一道頭髮絲粗的劃痕。電子轉數器壞了還能換,這圈痕跟著軸走,除非把整根飛輪軸拆下來,否則改不了。
唐棲將公開驗收表投到摺疊屏上。
【連續試車:八分鐘】
【飛輪轉速:每分鐘二百四十轉】
表格從啟動、試壓到停機,每一分鐘都有人簽字。電工記錄寫著供電連續,生產記錄寫著設備連續,驗收員還在「中途停機」一欄畫了斜槓,表示沒有發生。
八分鐘,應該留下一千九百二十道。
銅環上只有一千八百五十二道。
「每秒四圈。」鹿遙用右手在紙上列了一個除法,「少六十八圈,就是十七秒。」
她的左臂仍吊在黑色固定帶里。固定帶靠近鎖骨的位置已經磨出毛邊,金屬調節扣垂在胸前,走動時偶爾碰一下拉鏈。
周玥盯著驗收表:「會不會只是轉慢了?」
「轉慢會留下擠在一起的劃痕。」智能倉設備員指向銅環中間,「這裡有停壓坑。油針在同一個點壓了一會兒,後面又重新起槽。機器停過,還重新轉過。」
陳序沒有立即把十七秒寫成事故結論。
黃銅環能證明飛輪少轉,不能單獨說明它為什麼停。皮帶打滑、制動抱死、操作員按停,都可能留下缺口。
「按當年的參數,只復現停機。」他說,「不用鋼料,不上生產模具,不模擬人員站位。」
唐棲沒有馬上同意:「我們剛用實物證明這份表不可信,你現在又要按它開機器?」
「把它當待驗證的故障數據,不當安全標準。」陳序把測試範圍寫到硬紙板上,「外接電機,空模,獨立總閘,一次急停。人員站在隔離板外,飛輪速度一旦超過表值,設備員直接斷總閘。」
「如果制動距離也是假數據?」
「按最遠飛出方向設防護,不按表上的安全距離站人。」
唐棲逐項看完,在紙板右下角寫下:僅見證測試邊界,不確認檔案參數真實。智能倉主管也簽了字,周玥最後一個簽。她在自己名字後特意補了六個字:不構成舊崗接班。
舊四號沖床的隔離手柄繼續由機械鎖鎖住,周福生的黃色停機牌也沒有摘。設備員另接一台現用檢修電機,通過帶扭矩限制的測試聯軸器驅動飛輪;老電路不送電,舊生產餘量一格不動。
保險銷用的是按圖紙加工的無編號試驗件。飯盒裡的新銷和兩截舊銷仍封在物證袋中,沒有拿來消耗。
沖床下面不放板材,只裝一副空模。為了看滑塊按下急停後越過多少距離,設備員在模口邊夾了一塊巴掌大的軟鋁定位塊。塊上塗了紅漆,只要滑塊多走半厘米,就會留下壓痕。
他們在沖床正面和兩側立起透明防護板,板腳用沙袋壓住。按驗收表標出的飛出方向,周玥站在藍線外側;鹿遙和唐棲在另一面觀察。陳序單獨站在帶防護罩的急停台旁。
測量線要從防護板底部穿過,那裡留了一條三指寬的觀察縫。設備員在縫後垂了一片厚橡膠簾,又拿木塊從模口方向推了兩次。木塊碰到帘子便掉在板內,沒有穿出去。周玥所站的位置也避開了模口、縫隙和第一次反彈的直線。
周福生留在黃牌邊。
「當年試車也是這個轉速?」陳序問。
「表上寫的是。」
「你記得呢?」
「比平時響。」
這句話讓陳序看了設備員一眼。設備員已經把檢修電機限制在每分鐘二百四十轉,與表格一致。
「只走一次。」陳序說,「任何數據不對,立即斷測試電源。」
檢修電機啟動。
皮帶繃直,飛輪由慢到快。護罩後傳來均勻的呼呼聲,黃銅環旁的臨時油針開始向前爬。空模沒有放鋼板,滑塊每落一次,模口只傳出沉悶的風聲。
轉速穩定以後,陳序拍下急停。
啪!
檢修電機立刻斷電,飛輪卻沒有按驗收表寫的距離停住。
它越過了第一道白線。
又越過第二道。
滑塊壓進空模,模口邊的軟鋁塊被擠得一歪。設備員剛喊出「低頭」,定位塊便從模口射了出來。
它先撞上正面防護板,發出一聲脆響,又沿板腳向下反彈,從留給測量線的窄縫裡鑽了出去。
紅色鋁塊直奔周玥小腿。
周福生從黃牌邊撲過去。
他的身體擋在女兒前面,鋁塊卻穿過藍工服,又從他後腰透出來,速度一點沒減。
周玥下意識向後退,鞋跟被警戒線底座絆住。
鹿遙用右手抓住固定帶垂下的調節尾,猛地甩了出去。
金屬扣正好磕中鋁塊側沿。
鐺!
定位塊擦著周玥的褲腳改了方向,砸進旁邊的接油盤。黑油濺起半尺高,紅漆在盤底刮出一道弧線。
固定帶同時繃成一根直線。鹿遙左肩被猛地向前拽了一下,臉色一下白了。靠近鎖骨的包邊裂開兩指長,裡面的織帶露了出來。
陳序拍下測試總閘,拉開插頭。
「全部別動!」
飛輪還在轉。他盯著橙色標記一圈圈慢下來,直到滑塊完全停穩,才讓設備員重新鎖住測試聯軸器。
周玥扶著警戒欄站穩,先看父親,又看鹿遙。她的褲腳只被鋁塊擦出一道白印。
「你們管這叫空模測試?」她壓著聲音問。
「方案錯了。」陳序說。
「防護板也立了。」設備員急著解釋,「驗收表給的制動距離——」
「我把那張表當成了安全參數。」陳序打斷他,「錯在我。停止復現,後面不再照表開機。」
他沒有拿「意外」兩個字替自己開脫。
智能倉醫務點的人提著急救箱趕來。醫護沒有拆鹿遙原來的內層敷料,只剪掉裂開的包邊,檢查手指溫度、感覺和脈搏,再用一條新的寬帶從肩背繞過去,把左臂重新固定在胸前。
固定時,鹿遙的右手一直攥著周玥的兩根手指。疼得最厲害的那一下,她把人家的指節都捏白了。周玥沒有抽手,只對醫護說:「她左肩原來縫過十一針,固定了很久,你看看舊傷口會不會裂。」
「舊傷受了牽拉,目前沒有明顯錯位。」醫護說,「複查以前不能拆,不能提,不能再拿這條帶子當工具。」
鹿遙額頭上全是冷汗,右手還攥著那截被撞彎的金屬扣。
「定位塊進油盤了。」她說。
「我看見了。」陳序把金屬扣從她手裡拿下來,單獨裝袋,「這不算測試成功。」
周福生仍站在周玥前面。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他撲得比誰都快,可連一塊巴掌大的鋁都擋不住。
周玥把絆住鞋跟的警戒線底座踢開,走到他身側:「我沒受傷。」
周福生點了一下頭,沒有說「我知道」。
他知道自己沒有救到她。
陳序撤掉試驗電機,不做第二次。透明防護板、鋁定位塊和裂開的固定帶包邊全部保留在原處,事故照片由周玥、設備員和唐棲三方見證。
「檔案不能拿來復現。」唐棲說,「那就只看實物。」
陳序把黃銅累計環的照片、舊保險銷斷面照片和一張空白紙擺到一起。
銅環少六十八圈,證明試車期間停過十七秒。
舊銷細端的斷面上,有一道滲進去的黑油線。油線外側,又疊著一串密密的橫向擦痕。
陳序沒有重新測尺寸。他用放大鏡照著剛才已經固定的斷面照片,讓所有人只看黑油和擦痕。
「銷釘第一次剪開以後,斷面有了縫,黑油才能滲進去。」他用筆畫出一條黑線,「油進去時,兩個斷面沒有相互摩擦,飛輪是停的。」
他又在線外畫了幾道短橫。
「後面這些擦痕切過油線,說明機器又轉了。順序很簡單:先斷銷,再停機,最後重新啟動。」
周玥看向父親:「停機是你按的?」
周福生走到操作台前,手掌按上那枚紅按鈕。他的動作與打開飯盒前一樣,沒有猶豫。
「我按停,拉閘,掛了牌。」
「停了多久?」
「夠我從機台走到值班台。」他看著兩處之間的距離,「台後沒人。我回來時,電已經送上了。」
陳序把空白交接桌推回舊值班台的位置,在紅按鈕旁放下一隻普通秒表。
「只走一遍。照當年的速度,不用趕。」
周福生按下紅按鈕,做出拉閘和掛牌的動作,隨後穿過兩台設備之間的窄道。他走路時右腳略向外撇,經過地溝蓋板還本能地跨大了一步。到了交接桌前,他伸出停機申請,手停在無人接收的位置。
秒表顯示十六秒八。
周玥看著那個數字,沒有讓他再走第二次。
十七秒並非機器無緣無故丟掉的一段時間。那段時間裡,一個工人已經停了設備,掛了牌,拿著申請走到值班台,然後發現那裡沒有人。
唐棲把公開記錄翻到試車開始那一欄。記錄員把八分鐘畫成一條完整直線,起點沒有停機,終點也沒有重啟。那十七秒被填成了機器仍在運轉。
「所以它不是設備自己少轉了十七秒。」周玥說,「有人把已經停下來的十七秒,從表上抹掉了。」
陳序在紙上寫下三行:
保險銷剪斷。
周福生手動停機並掛牌。
設備被重新送電。
第三行後面,他沒有填名字。
南庫上方那隻接觸不良的舊喇叭忽然響了一聲。
先是皮帶空轉的呼呼聲,接著是一陣急促腳步。一個比眼前更年輕、更有力的聲音穿過電流雜音,從二十年前的衝壓車間裡沖了出來。
「我已經掛牌,誰把電送回來的?」
喇叭里安靜了兩秒。
另一道聲音回答:
「驗收已經簽了,繼續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