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布套過蔣梅的肘彎,還在往上收。
她用左手去扯,右臂上的布料卻越扯越緊。粗糙的袖口擦過皮膚,帶出一圈紅印。貨梯里那件沒有人的工服隨之向前傾,胸口的「何桂枝」三個字正對著她。
「剪刀!」商場經理沖設備員喊。
設備員拔出電工剪,跨過警戒線。陳序沒來得及把人攔住,剪尖已經挑起袖口一根松線。
咔嚓。
只斷了一根線。
透明箱裡,何桂枝的舊工牌卻白了一小塊。「何」字左邊那一撇從黑色褪成淺灰,照片裡的女人也少了半邊衣領。
「停手!」夏遲從壞對講器里喝道。
陳序按住設備員手腕,把剪口退出藍布:「剪掉的不是蔣梅身上的衣服,是舊牌上這個人的姓名。」
設備員看見箱裡的變化,手一松,剪刀掉在橡膠地墊上。
那道淺灰沒有恢復,好在也沒有繼續擴大。陳序把斷下來的藍線裝進小證物袋,和何桂枝的工牌並排固定。袋口寫明:一根,誤剪,不得繼續。
「那怎麼脫?」蔣梅咬著牙問。
「先別跟它拔河。」陳序把一塊邊緣光滑的塑料板插進袖口,隔開藍布和她的皮膚,「它想讓你穿完整套工服。我們得先弄清它要把你帶去哪兒。」
「我哪兒也不去。」
「對。你不認這個班。但它已經動了,硬拽只會傷你。」
藍布忽然又收緊一寸。
蔣梅被拖得離開摺疊椅,粘在地面的右腳也跟著向貨梯方向滑了一小格。鞋底沒有抬起,地磚上卻多出一道細白擦痕。
陳序將安全繩繞過她身上的保潔反光背心,另一端扣在消防捲簾的立柱上。他沒捆那條被工服套住的胳膊,只留出她能轉身、能抬手的長度。
「捲簾以內歸我看。」唐棲握住繩尾,「你進貨梯後,每到一個能開門的位置就報一次。看不見當前商場,立刻退。」
她沒有現場指揮權,手裡拿的也不是續局封鎖命令,只是商場經理剛簽下的設備清場說明。經理站在旁邊,沒有反對。
貨梯里的十二套工服齊齊後退半步。
纏住蔣梅的右袖也向轎廂里縮。她被拉過門檻,陳序跟進去,反手按下開門鍵。唐棲把安全繩緩慢送過消防捲簾,繩上每隔半米纏著一圈白膠帶,少一圈,她就報一次。
轎廂門關上。
貨梯明明停在負二層,腳底卻傳來持續下沉的失重感。樓層按鈕從上到下依次閃過,最後又停在「負二層」。
門再次打開時,外面已經不是商場卸貨區。
灰綠色牆皮從門口鋪出去,牆根堆著一層棉絮,頂上吊著罩滿油灰的長燈管。三米外立著一台老式打卡鐘,卡槽里插滿發黃的考勤紙。
身後的安全繩還在。
陳序回頭,門框另一側仍能看見消防捲簾下沿和唐棲的鞋尖。當前商場只剩門口這一小塊,再往前便是舊紡織廠走廊。
「入口還通。」他說。
夏遲從轎廂對講器里回答:「聽到了。蔣梅,報你的名字。」
「蔣梅。」
「哪個班?」
「鼎潔物業,白班,十四點到十八點。」
「今天做了什麼?」
「拖負二層,清了兩個廁所,還替一樓擦了半截扶梯。」
她每答一句,胸前那張變成何桂枝的卡片便抖一下。字沒有改回來,證件照卻沒有繼續變舊。
舊走廊深處響起女聲廣播:「何桂枝,工號九一七,回更衣室領夜班工服。」
蔣梅的嘴唇動了動,差點跟著報出「九一七」。
壞對講器里立刻傳出夏遲的聲音:「蔣梅。你女兒叫蔣小雨。她在教室等你,烤腸只剩半根。」
「我知道。」蔣梅喘了口氣,「她不吃涼的,回去又要胃疼。」
藍袖在她肩下停住,沒有再往領口爬。
陳序沒有急著往更衣室走。他從工具袋裡取出三盒不同顏色的粉筆灰。黃色撒在貨梯門檻,白色撒在老打卡鐘前,藍色則留在消防捲簾下方。
貨梯第二次關門時,黃色粉末留在原地。轎廂下沉十幾秒,再開門,舊走廊向前多出一個拐角,打卡鐘卻仍在左手邊。白色粉末被工服拖出一道弧線,指向拐角後的更衣室。
第三次開門,牆上的綠色油漆已經覆蓋到商場消防捲簾前。藍色粉末沒有變,它卡在捲簾下方,線外仍是今天的水泥地。
陳序只記三處:貨梯門是入口;老打卡鐘是折返點;消防捲簾後的卸貨口仍能回到商場。別的岔道一律不進。
捲簾右側還有一扇半人高的卸貨活門。陳序推開活門,把一隻寫著當天日期的紅色清潔桶蓋扔過去。
幾秒後,唐棲在對講器另一端說:「桶蓋落到當前負二層,位置在捲簾外兩米。卸貨口可回。」
退路有了。
空工服卻開始拉蔣梅往拐角走。
她的右腳終於離開商場那塊地磚,鞋底隨即沾上一層白色棉屑。每走一步,深藍工服便在她身上多一截:先蓋過肩膀,再壓住反光背心,衣擺從腰側一點點長出來。
蔣梅仍穿著自己的灰色保潔褲,右半邊上身卻已經成了二十年前的擋車工。
「別看衣服,看你手裡有什麼。」陳序說。
她左手還攥著手機。屏幕上是蔣小雨舉紙條的照片,右上角的家長認證依舊顯示失敗。
「手機。」
「別松。」
他們沿白色粉末走到拐角。牆後是一排鐵皮更衣櫃,十二扇櫃門,十二個生鏽號碼。工服把蔣梅拖到九一七號櫃前,櫃門外貼著一張《工服領用表》。
何桂枝那一行寫著:夜班工服一套,待領。接班人一欄,正緩慢長出「蔣梅」兩個字。
陳序用透明板壓住紙面,不讓新字繼續。他沒有撕表,也沒有塗掉何桂枝。
「把今天的排班表送進來。」他說。
保潔領班先把手機舉到視頻前。屏幕上有蔣梅的電子排班、打卡時間和三張現場照片,經理也在後台補了一條「設備清場」。
唐棲將畫面放大,投到舊領用表上。
沒有用。
「蔣梅」兩個字仍在舊接班欄里生長,藍色衣領又貼緊她的脖子。舊錶不認隔著視頻展示的截圖,也不認剛剛補進後台的一句話。
經理催道:「列印出來,蓋商場章。」
「商場沒給她交過保潔工具,也沒接過她的班。」唐棲說,「你們的章只能證明清場,不能替她完成崗位交接。」
「那要什麼?」
「她十四點拿走了什麼,十八點交給了誰。拿的人和接的人都要在紙上確認。」
保潔領班這才跑回工具間。今天的紙質交接夾一直壓在清潔劑倉門後,邊角沾著消毒水,白班完成欄還空著。電子考勤能證明蔣梅來過,卻不能證明夜班已經真實接走她手裡的工作。
唐棲沒有使用調檔權限。她讓保潔領班拿出今天的紙質交接夾,把已經發生的事情逐項補齊:蔣梅十四點接白班工具;十八點完成負二層保潔;夜班七人到崗;設備異常後由經理下令清場,工時照記。
蔣梅隔著視頻逐字看完,在自己的白班完成欄里說:「這一行是真的。」
夜班領班也簽下姓名,確認接過洗地機鑰匙和清潔劑倉門卡。兩個簽名都由本人完成,沒有人代寫。
唐棲把排班紙裝進透明防水袋,從消防捲簾後的卸貨活門送進來。陳序接住後,將它夾在舊工服領用表前方。兩張表沒有粘在一起,也沒有互相蓋章;今天的排班只是擋在蔣梅與舊接班欄之間。
紙夾扣緊的一刻,正在生長的「蔣梅」停了。
藍色衣領從她脖子下面鬆開。
先是肩膀,隨後是胳膊。粗硬工服順著她右手滑落,在地上縮回完整的一套。衣袖重新接回何桂枝那件工服,只在袖口留下一根被誤剪的斷線。
蔣梅踉蹌半步,終於用自己的鞋底站穩。
「我能回去了嗎?」
陳序看她胸卡。上面的照片仍是蔣梅,姓名卻在「蔣梅」和「何桂枝」之間來回閃動。託管班頁面也仍舊不認她。
「身體能先出去。舊牌還沒給你取消接班。」
「那先出去。」蔣梅把手機貼在胸口,「我閨女還等著。」
陳序沒有帶她原路穿過那些岔道。他推開半人高的卸貨活門,讓蔣梅先鑽。唐棲在當前商場一側抓住她的保潔背心,把人拉過消防捲簾。
藍色棉屑落在舊廠那邊,沒有跟出來。
陳序沒有立刻鑽出活門。他一隻手扶著門框,留在舊走廊一側檢查十二套工服,確認沒有第二件追著蔣梅越過邊界。
蔣梅回到負二層,右腳可以走,胳膊也能抬。她第一件事是給託管老師發語音:「小雨,媽媽已經出來了,再等一會兒。別吃涼烤腸,喝點熱水。」
語音能發出,家長確認仍是紅色叉號。
託管老師很快打來視頻,把手機遞給蔣小雨。
「媽媽,門口的機器說你不是我媽媽。」小姑娘把那半根烤腸重新包回紙袋,「那我還能跟你回家嗎?」
「能。但現在先聽老師的,誰來叫都別自己出校門。」
「你呢?」
蔣梅看了一眼仍在變名字的胸卡:「媽媽還差一道手續。辦完就去。」
她沒說馬上,也沒讓孩子去校門口等。託管老師把小雨帶回亮著燈的教室,視頻掛斷前,蔣梅聽見女兒把保溫杯擰開了。
商場經理問能不能先派車把孩子接過來。唐棲搖頭:「家長身份正在被舊記錄占用,不能再讓一個沒有備案的人代接。先由學校留人,時間和費用繼續記在剛才那張說明後面。」
經理沒有再說後面處理,拿筆補上了開始時間。
舊走廊里傳來一串鐵門彈開的聲音。
陳序回過頭。
九一七號櫃最先打開,其餘十一扇跟著敞開。
柜子里沒有飯盒,沒有衣物,也沒有照片。
每隻柜子只放著一張薄薄的複印紙。
唐棲從卸貨活門遞進長夾和證物袋。陳序戴上手套,站在白色粉末標出的安全路線內逐張取出,再從活門送回當前商場。唐棲把十二張紙平碼在白色摺疊桌上。
紙張的抬頭完全相同:本人已領補償,自願離職。姓名欄分別寫著十二名紡織廠工人,日期都在二十年前同一天。
最下面是本人簽名。
十二個名字不一樣,簽字的落筆、轉折和停頓卻一模一樣。
連收筆處那粒漏墨,都落在同一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