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張「自願離職」複印件鋪滿摺疊桌,商場經理只看了不到一分鐘。
「既然廠里已經有結論,物業再出一份情況說明,把這十二個人統一辦成離崗,貨梯是不是就能恢復?」
蔣梅站在桌邊,胸卡上的姓名還在閃。
蔣梅。
何桂枝。
每閃一次,她手機里的家長接送碼也跟著在綠色和紅色之間變一次。託管老師不敢讓蔣小雨走出教室,孩子仍抱著書包等她。
「物業能確認今晚封了貨梯。」陳序說,「不能確認二十年前這十二個人自願離職。」
「總得有人簽。」經理指著舊走廊,「裡面的工服還站著,明天商場怎麼開門?」
唐棲沒有跟他爭明天。她用普通電話聯繫了原紡織廠所在街道的退休職工服務點,又請值班員把十二個姓名逐個念了一遍。第三通電話接通後,對方只說了一句:「錢素琴還在,她跟何桂枝一個車間。」
四十多分鐘後,一個穿紫紅夾克的老太太從坡道口走下來。
她個子不高,走路很快,濕雨傘夾在腋下,手裡拎著一隻洗得發白的帆布包。包口露出半卷黑線,拉鏈上拴著一把兩指長的小剪刀。
「誰把死人牌子擺地上了?」她還沒走近就開始罵,「工牌有照片有名字,墊塊白紙會死人啊?」
陳序把十二枚工牌從臨時托盤移到白布上,沒有反駁。
錢素琴戴上老花鏡,從第一枚看到最後一枚。
「何桂枝,細紗二車間。左耳聽力不好,車間叫人都站她右邊。」
她指向第四枚:「朱秀英,手指被錠子削過,領工資按右手拇指印。」
第七枚工牌的照片褪得只剩半張臉。錢素琴仍報出了名字,又說那人不會寫「離」字,每次填表都要先在報紙邊上照著描。
她看完十二枚,拿起桌上那疊複印件。
「這不是她們簽的。」
「您能在見證欄寫一下嗎?」經理馬上把筆遞過去,「證明人名屬實,再由物業統一辦離崗。」
錢素琴把筆推回去:「我能證明她們是誰,不能證明她們願意走。死人沒開口,你叫我替她們答應?」
經理壓著火氣:「可她們已經領過補償。」
「領過錢和簽過這張紙是一回事?」錢素琴把最上面一張拍在桌上,「那年有的是安置費,有的是醫藥費,有的是欠了幾個月的工資。袋子上都寫錢,裡頭能一樣嗎?」
唐棲已經按複印件上的舊住址聯繫家屬。十二戶只接通五戶,其中兩戶聽見「假簽名」便沉默了。
何桂枝的女兒在電話里問得很直接:「當年那筆生活補助是我媽去世後發的。我拿它交了技校學費。現在說表是假的,是不是要我把錢退回去?」
另一名家屬也說:「人已經沒了二十年。你們查章可以,別把我們已經花掉的錢再算成欠款。」
何桂枝的女兒很快又發來一張照片。黃色收據被折成四折,抬頭寫的是「困難職工家庭生活補助」,領款處按著一枚紅指印,下面沒有「自願離職」,也沒有放棄追責。
「這就是那筆錢。」她把收據貼近鏡頭,「我媽去世以後,街道發給家裡的。錢我認,指印也是我按的。可這張離職表,我第一次見。」
唐棲讓她把收據正反面、摺痕和存放信封一起拍下,只建立對照編號,沒有收走原件。電話那頭的女人仍不放心,又問了兩遍會不會追繳。唐棲每次都回答同一句:收據證明領過生活補助,不證明何桂枝簽過離職。
錢素琴剛才還罵得響,聽見這兩句話,手指卻伸進帆布包,摸住了一本紅色舊存摺。她沒有拿出來,只隔著布按住封皮。
「我也拿過買斷款。」她看著唐棲,「你們把這些表掀了,會不會連我們的退休錢、安置房一起掀?」
「現有補助、工資、安置和這十二張離職表分開核。」唐棲說,「今晚不會因為發現代簽,就自動生成追回通知。」
「今晚不會,明天呢?」
唐棲沒有拿一句空保證哄她:「要看每筆錢的發放依據。但誰偽造簽字,就查誰;不能把假表先算到被代簽的人頭上。」
錢素琴盯著她灰色的工作證:「你現在連內部檔案都調不出來,拿什麼保證?」
唐棲沒有遮住那塊灰色晶片:「所以我只寫我能負責的取證邊界,不替還沒查完的部門許諾結果。」
陳序拿來四隻透明文件袋,在桌上一字排開。
第一隻寫「當前場所」。商場經理只能在這裡確認貨梯停用、負二層清場和現職人員工時。
第二隻寫「姓名見證」。錢素琴可以確認照片、姓名、車間和她親眼見過的簽字習慣,不替任何人表達離職意願。
第三隻寫「家屬接收」。家屬可以提交補助收據、舊信件和本人知道的事實,也可以明確拒絕接受「自願離職」結論。
第四隻寫「本人選擇」。裡面仍是空的。
經理看著第四隻袋子:「人都不在了,這一欄永遠空著?」
「空著也比找個活人替她們簽好。」陳序說,「我們先確認她們是誰、假表怎麼來的,再決定能完成哪一種離崗。不能為了讓貨梯開門,把四種簽字壓成一份物業證明。」
錢素琴拿起筆,只在第二隻文件袋的見證表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她簽完又添了一句:所認十二人為舊同事,本人未見其簽署桌上離職複印件。
商場經理沉默片刻,也在第一隻袋子的清場說明上補簽。第四隻袋子依舊沒有人碰。
舊走廊里傳來一串紐扣撞上鐵皮櫃的聲音。
舊走廊中的十二套工服又朝卸貨活門挪了一步。何桂枝那件右袖垂在最前面,袖口缺了一根線。蔣梅胸卡上的「何桂枝」隨之停得更久,接送碼徹底紅了。
經理說:「要不讓她進去,把工服穿好,再從貨梯刷一次卡?程序走完,人就出來了。」
「別替她穿工服!」
錢素琴突然提高聲音。
她擋在蔣梅前面,指著那件藍工服:「何桂枝的班,是何桂枝的。她沒辦完,查她為什麼沒辦完。你讓活人套進去,再刷一張好看的離崗記錄,二十年前不就是這麼幹的?」
蔣梅攥住自己的保潔胸卡:「我不穿。」
「不穿就對了。」錢素琴回頭看她,「你連粗紗、細紗都分不清,替她頂什麼班。」
「我會擦地。」
「那就只上你擦地的班。」
陳序看向摺疊桌上的工牌。十二枚牌原先按工號排成一列,九一七、九一八、九一九……像倉庫里等待掃碼的一批貨。
他把工號標籤全部撤掉,換成十二張白紙。每張紙只寫一個姓名,由錢素琴逐一覆核讀音和照片,再把對應工牌放上去。
何桂枝。
朱秀英。
十二個人重新各占一格,不再用連續號碼互相替代。
陳序讓商場員工更衣室送來十二隻空衣架,又從保修箱取出十二個透明隔袋。衣架是當天新拆封的,掛鉤處還扎著白色尼龍繩。
「剪這個。」他指著尼龍繩,「不碰藍布。」
商場設備員不敢再拿電工剪。錢素琴從帆布包上解下那把小剪刀,遞給陳序:「剪白的。剪錯一根,我拿剪刀背敲你手。」
剪刃很小,卻很利。十二根白繩逐一斷開,舊工服沒有少一針,工牌上的姓名也沒有繼續褪色。
陳序用長杆將衣架送進卸貨活門。錢素琴站在當前商場這邊,一件一件報名字;夏遲從壞對講器里復讀;陳序在舊走廊里把工服掛回空衣架。
前十一套依次夾好姓名紙,舊工牌放進各自的胸袋。工服掛穩後,袖子便不再朝卸貨活門伸。
掛到何桂枝時,藍工服的右袖還在往蔣梅方向偏。
陳序沒有用人去撐衣服。他先把空衣架送入衣領,再將寫著「何桂枝」的白紙夾在衣架橫杆,最後把舊工牌放進衣服自己的胸袋。
深藍色右袖慢慢垂下。
蔣梅胸前閃動的舊名字停住了。
貨梯門禁發出一聲短鳴:
【何桂枝:姓名已歸位。】
【臨時接班人:撤銷。】
蔣梅的保潔胸卡抖了兩下。「何桂枝」三個字從塑料片上退去,白底綠邊重新顯出:鼎潔物業,蔣梅,負二層保潔。
她用拇指在「蔣梅」兩個字上擦了一下。塑料片沒有再變色。她試著抬起右臂,藍袖勒出的紅圈擦到保潔服,仍疼得她吸了口氣。
她低頭刷新託管班頁面。
紅叉消失,屏幕中央出現一個綠色接送碼。下面寫著:備案家長蔣梅,驗證通過。
蔣梅盯著自己的名字看了兩秒,立刻撥給老師。
「碼回來了。我現在去接。」
視頻里的蔣小雨把書包背上,沒再問門口機器認不認媽媽,只把那袋涼烤腸塞進書包側袋:「我沒吃,回家熱。」
「行,回家給你煎一下。」
商場經理把車鑰匙交給保安,讓他送蔣梅去學校。蔣梅走到坡道口又折回來,在當晚費用說明後補簽了自己的現名,只確認等待時間和墊付金額,沒有替何桂枝簽任何字。
她走後,陳序將十二枚舊工牌從工服胸袋取回,按姓名分別放入十二格透明保修箱。每格都有照片、姓名和現場編號,何桂枝那格另附誤剪藍線。箱蓋上的狀態只寫:身份已確認,離崗未完成。
經理看著箱子:「所以貨梯還不能恢復?」
「當前人員已經隔離,貨梯繼續停用。」陳序說,「十二個人的問題沒有統一解決。」
「工服不是掛回去了嗎?」
「掛回去只證明不該讓蔣梅穿。誰能確認她們怎樣離崗,還沒找到。」
錢素琴伸手:「剪刀。」
陳序把洗淨的小剪刀遞還給她。
「別給我裝證物袋。」她把剪刀重新扣回包上,「我回去還要剪線頭。」
她拉好帆布包,卻沒有馬上走。
「我家裡有一本細紗二車間的領料簿。」錢素琴說,「工服、口罩、棉紗,誰領多少,誰按手印,都在上面。何桂枝不會寫全名,朱秀英只按右手拇指印。拿來一比,就知道這十二張簽名是誰瞎畫的。」
唐棲問:「願意提供原件嗎?」
「願意。但你先給我寫一張紙。」
錢素琴從桌上抽出一頁空白記錄,推到唐棲面前。
「寫清楚:查假驗收,不能因為工人不識字、讓人代寫過名字,就把偽造的責任扣回她們頭上;也不能拿這本領料簿,當成自動追回補助的依據。」
她拉過一把塑料凳坐下,把帆布包抱在膝蓋上。
「你先寫。我看懂了,再回家拿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