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商場回到第七碼頭時,三部電話正在同時響。
紅電話里有人喊煙囪點到了活人的名字。維修車的舊對講機里全是鉚錘聲。值班室那部沒有接線的座機,則一遍遍報十二個紡織女工的工號。
陳序剛把裝有舊工牌的透明保修箱放上桌,印表機便吐出兩張地址紙。
第一張寫著舊動力廠,只剩一根煙囪。
第二張寫著舊船廠,現址是一座停車場。
兩張紙在出紙口粘成一張,地址上下疊在一起。鹿遙只用右手去分,紙角勾住她重新包紮的左肩固定帶。她剛皺了一下眉,十二枚紡織廠工牌同時在箱內豎了起來。
桌角還放著一隻剛送到的生鏽號碼牌,身份沒查清。號碼牌貼近保修箱以後,何桂枝的姓名紙上慢慢長出一個陌生工號。
「分開!」夏遲從三部設備里同時出聲。
陳序把號碼牌連袋拖到地面,鹿遙用右腳將空塑料盆踢過去,倒扣在袋子上。陌生工號這才停止生長。
電話還在響。
唐棲拿起紅電話,維修車對講機里的鉚錘聲立刻變小;她轉去聽對講機,紅電話里的活人姓名又被下一通來電蓋住。四個人能聽見問題,卻沒有一張桌子能把「身份已確認」和「連名字都沒有」分開放。
夏遲說:「再這樣接,遲早會把一個廠的名字裝進另一個廠的袋子。」
陳序看了一眼地上的塑料盆:「先停新派單。只做隔離提醒,不把沒核過的人叫到現場。」
隊列不會因此消失。壞屏右上角的數字還在增加,但至少不再有人拿著一塊來路不明的舊牌趕往第七碼頭。
錢素琴仍坐在商場那把塑料凳上,等唐棲寫保證。唐棲通過視頻把三句話逐字念給她聽:領料簿只用於核對物品、筆跡與手印;不得把代寫姓名直接算成工人自願離職;不得僅憑這本簿子自動追回既有補助。
錢素琴聽完,把「原則上不得」中的「原則上」劃掉。
「留這三個字,以後就有人說原則可以變。」
唐棲沒有爭,照她的修改重新列印,在改動處簽下姓名和時間。錢素琴這才簽收一份,第二天下午把舊領料簿送到第七碼頭。簿子用枕巾包了兩層,紙頁間還夾著當年的棉紗線頭。
領料簿不能再堆上那張已經裝不下東西的桌子。
地下零件庫旁邊有一間廢棄小值班室。門一開,霉味先衝出來。地面存著兩指深的水,牆角倒著一張鐵桌,天花板的舊電線垂到水面上方。
「就這裡。」陳序說。
鹿遙看了眼積水:「先抽水。」
「你不搬東西。」
「我畫圖。」她把重新固定的左臂往胸前收緊,「右手還能用。」
陳序沒再讓她證明一次。他和碼頭設備員接上排水泵,先把水抽進廢水桶。清出的第一塊干地不是為了擺椅子,而是劃成證物暫存區;紙張、工牌和來路不明的舊物,從此不再碰地面。
舊電線全部斷開。陳序沿牆鋪了一條銅編織帶,接到零件庫已經驗收過的地線上。每隻金屬櫃、鐵桌和壞電話外殼逐一接地。那隻生鏽號碼牌放上鐵桌後不再往別的袋子上寫工號,第二項能力才算有了:不同工單可以同室存放,不會因靜電和接觸混成一件。
牆面不能裝電子時鐘。夏遲試過一次,新鍾剛通電便跳到十八點零六分,不再往前走。
鹿遙剪了一隻紙錶盤,畫上二十四格,在旁邊釘一條可以手動移動的日期卡。誰接到來電,先寫當前日期和實際時間,再把異常設備顯示的時間另列一欄。紙鐘不會替任何一邊作證,卻能讓後來接班的人看懂先後。
積水清完後,兩隻雙層鐵櫃被推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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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櫃貼白紙:身份未確認。
右櫃貼藍紙:客戶已確認。
每個格口只能放一個地址或一個姓名。沒有名字的號碼牌進入左櫃;商場十二枚工牌、何桂枝家屬收據照片和錢素琴的見證表進入右櫃。舊領料簿單獨裝防潮袋,借用人、交回時間和用途都寫在櫃門內側。
當天又送來兩件無名舊物。一張焦黑飯票只剩「三班」兩個字,一枚鋁鑰匙牌只刻著數字,送件人都不知道原廠名。鹿遙沒有根據煤灰顏色和鑰匙形狀猜身份,只給它們各開一格,與生鏽號碼牌並排放進左櫃。
左櫃因此有了三件待核物。它們可以響、可以動,卻不能在找到姓名以前被寫成三個客戶。
「工牌能不能摞?」碼頭設備員問。
「不能。」鹿遙說,「十二個人,十二格。」
右櫃只有八個原裝隔層。陳序拆下舊工具車的抽屜板,又加了四格。最後一枚工牌放進去時,牆裡響起十二聲輕響。
灰白牆面上憑空頂出十二隻鐵掛鉤。
掛鉤排成一行,正對右櫃。第九隻剛完全露出,便自己鬆開螺紋,掉進剛擦乾的地面。
噹啷。
陳序撿起它,沒有重新擰回原孔,只在值班表上加了一項:每次交班,清點十二隻掛鉤;掉落的單獨放置,不讓人站到缺口下面。
老除濕機也被推進房間。機器一開,噪聲蓋過半間屋子,電錶轉盤快得能看清紅線一圈圈掠過。設備員算完一晚耗電,把紙遞給陳序:「照這個開法,一個月電費比整間零件庫還高。」
陳序把數字寫進專席成本,不從客戶工單里偷偷攤。不開,領料簿和舊工牌會返潮;開著,維修部就得從現有經費里省別處的錢。
更難省的是人。
夏遲可以守住壞線路,卻不能在工牌爬出櫃門時伸手按回隔離盤。專席每晚必須有一個能碰工具、會核姓名的活人值班。
她使用的黑電話也不能接全部報修。碼頭值班員先撥來一通現實漏水電話,黑電話沒有響,來電仍進入普通維修線。隨後,接口員用一個已經註銷的事故編號做測試,破裂聽筒立刻亮起一格紅燈。
夏遲從裡面報出編號、舊廠名和「無人接聽」,沒有把號碼抄進普通漏水單。測試紙一式兩份,一份貼在線路旁,一份鎖進右櫃。自此,黑電話只收死者、舊工牌和註銷廠址發出的工單;普通水電維修仍走原來的線。
鹿遙拿筆要寫第一夜。
陳序把值班表往旁邊挪:「醫生讓你左肩複查後休息,今晚只畫路線圖,不值通宵。」
「那我什麼時候算能幹活?」
「坐著畫圖算。搬箱、進現場、通宵不算。」
鹿遙不滿意這個答案,還是把自己的名字寫進「紙質路線圖」,沒有寫進夜班欄。
她在歸港市紙地圖上只畫三種符號:圓圈表示已經牽連活人,方框表示只發現舊物,粗線表示已驗證的安全出口。商場貨梯先畫一個方框,再在旁邊加蔣梅已經脫險的註記;停車場和煙囪只畫地址,不憑電話內容補全路線。
第一夜由陳序守,唐棲負責所有歷史查詢的實名接口,夏遲留在一部聽筒破裂的黑色電話里。四個人把處理順序寫在鐵桌正上方:先把活人從舊班裡摘出來,再查誰把舊班寫成結束。
門外隨後送來一隻新的終端。
不是現場指揮權限。
歸港市只開放了一個臨時歷史勞動事故查詢口。輸入公開事故編號,可以看到廠名、年份、現存檔案頁數和保管單位;不能改字,不能補姓名,也不能點擊結案。
每查一次,頁面下方都會留下「查詢人:唐棲」和準確時間。她的工作證晶片仍是灰色,封控、調人和修改記錄的權限一項都沒有增加。
「為什麼全記我?」唐棲問送終端的接口員。
「你是固定責任接口。」對方說,「維修部可以臨時受理,查詢責任必須落到一個現實名字上。」
唐棲看完使用條款,在接收頁簽了名。她沒有得到更多權力,只多了一本每天要核對的查詢日誌。
值班室門口掛上一張普通白牌:十八點零六分專席。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臨時受理,不代替調查、賠償與家屬選擇。
第二天十八點零六分,紙鍾旁的日期卡向後移了一格。
十二隻牆鉤清點到第九隻時,那隻鉤子又從桌面滾落。陳序把「每日掉落」寫進保修項,沒有用膠水把它粘死。
左櫃三件,身份待核。
右櫃十二件,客戶已確認,離崗未完成。
鹿遙畫完最後一條安全出口,將地圖交給接夜班的唐棲。唐棲逐格覆核櫃號、姓名和查詢日誌。陳序在交班單上簽字,專席第一次完成了一次沒有混袋、沒有漏名的交接。
交接後不到十分鐘,三條信息同時進來。
煙囪又報出一個活人姓名,鹿遙在地址旁畫圓圈,夏遲先回撥隔離提醒;焦黑飯票在左櫃裡敲門,唐棲只記「三班」和敲擊次數,不替它補廠名;商場家屬則發來何桂枝舊照片,陳序把照片編號追加到右櫃對應格,沒有另開一個客戶。
三張記錄紙各走各的夾板。沒有哪個活人因為舊物先響,就被挪進身份已確認的柜子;也沒有哪名死者因為家屬補了一張照片,被重複計算一次。
聽筒破裂的黑電話在這時響了。
夏遲沒有立刻報地址。
她先讓所有人安靜。
咚。
咚。
每兩聲之間,都夾著水浪拍船板的回音。
唐棲輸入事故編號。臨時查詢口只返回一行:歸港舊船舶車間,現址,濱江停車場。
夏遲把聲音放大。
更深的地方,有人拖動一把鉚槍。隨後,一枚鉚釘被重重打進了某塊並不存在的船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