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隻反光錐擺進三排十七號車位時,水泥下面的鉚錘停了一拍。
陳序蹲在空車位中央,用黑色記號筆在錐桶的白卡上寫:銀色電動車,臨江A·F57Q2,十八點二十一分駛離,原停B區三排十七號。
他把車牌、時間和車位念了一遍。車主站在排水溝外核對,確認無誤,才在卡片右下角簽名。
那兩條已經彎成弧形的車位白線抖了抖,沒有繼續往中間收。
「有用。」運營經理鬆了口氣,「多擺幾個,是不是就能把地面頂回去?」
「不能。」陳序指了指雷射紅點,「它只是不再搶這個車位的用途。沉下去的五毫米一分沒回來。」
負二層入口仍掛著「只出不進」。覆蓋區裡的車主已經從西側人行坡道撤走,只剩十七輛車。停車場員工推來一車橙色反光錐,每隻錐桶都夾著一張防水白卡。
仍有車的,白卡上寫現車牌、進場時間和當前車位;已經挪走的,寫原車牌、駛離時間和「現為空位」。車主能聯繫上的,由車主核對;聯繫不上的,調入口錄像和收費記錄,兩名值班員共同簽字。
車主簽的只是車輛事實,不是同意停車場替他決定地下那條船該不該完工。唐棲把這句話補在每張卡背面。
一隻錐桶也沒寫「已處理」。
鹿遙是在四十分鐘後到的。
她左臂還吊在固定帶里,外套只穿進右邊袖子,另一半披在肩上。停車場員工把裝卡片和粗頭筆的小推車送到排水溝外,她坐在摺疊椅上逐張核對,碰也不碰裝滿沙子的錐桶。
陳序看了她一眼:「說好的條件。」
「不進溝,不搬東西,不抬左手。」鹿遙用右手在第三張白卡上畫了勾,「我守西坡。你們誰出來時名字不對,我不開門。」
「坡道沒門。」杜林說。
鹿遙抬頭看他:「那就更得有人守。」
杜林笑了一下。他剛喝過溫水,降壓藥的空板還裝在灰色保安服右邊口袋裡。胸前的工牌清清楚楚寫著:夜班保安,杜林。
陳序沒有急著往地面下打孔。
停車票把車輛寫成船體分段,車位線把停車位寫成肋位。眼下還有一個東西沒試——入口抬杆。
它原本只管汽車進出,現在卻是這片地方唯一一件會「開門」和「關門」的設備。
陳序讓收費員切斷自動識別,把抬杆改成手動點動。運營經理站在控制箱旁,每按一次,都要先報杆的位置。
「全落。」
白杆降到水平。
水泥下方響了六下鉚擊,最後一下只落了半聲,像錘子舉起來又停住。
「升到四十五度。」
抬杆緩慢抬起。收費崗亭那隻接觸不良的舊對講器忽然冒出一陣電流聲。
夏遲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舊廣播接上了。剛才說的是——船台閘門半開,施工班候場。」
杜林搓了搓胳膊:「我們停車場的杆,怎麼成船台閘門了?」
「它不認這根杆叫什麼,只認它現在管著誰能進。」陳序說,「先別升到底。」
他把十二隻貼有現車牌的反光錐沿第三排擺開,錐桶全在車位白線以內。最後一個空位也放上了銀色電動車的離場卡。橙色錐桶像一排釘子,把今天的停車場釘在水泥面上。
陳序推著小型探測車來到排水溝邊。探測車只有鞋盒大,帶攝像頭和測距輪。他本想讓車順著彎曲白線走一圈,先看看哪一段地面會繼續下沉。
三排十二號前的通道太窄。杜林跟在旁邊,見一隻反光錐擋住輪子,彎腰就把它往外挪了半步。
錐桶底座剛離開白線,頭頂的廣播響了。
不是崗亭對講器。
聲音從每一盞頂燈里同時落下來,帶著舊鐵皮喇叭的沙啞回音。
「鉚接三班,缺員補入。」
「臨時七號,杜林。」
杜林手裡的反光錐「砰」地掉在地上。
他的右手還維持著抓握姿勢。拇指和食指之間的皮膚先是發紅,接著鼓起一道黃白色硬繭。掌根也冒出兩塊厚皮,邊緣裂著細口,縫裡塞滿黑色油泥。
那不是干一晚活能磨出來的手。
像有人把十幾年握鉚槍留下的痕跡,一口氣壓進了他的掌心。
「別攥拳。」陳序托住他的手腕,「手指張開。」
杜林照做。五根手指能動,指甲顏色正常,可右臂在輕輕發顫。他不是疼,是肌肉在等一件有分量的工具。
被挪開的錐桶旁,車位白線立刻向下凹出一道窄槽。黑色鐵粉從槽里往外涌,繞過杜林的鞋尖,排成一串腳印。
腳印通向第三排深處。
杜林的手機響了。
女兒又打來視頻。杜林用左手接通,努力笑了笑:「藥吃了,溫水送的,沒拿咖啡。」
屏幕那頭沉默了兩秒。
「爸,你穿的什麼?」
杜林低頭。自己身上明明還是那件深灰色保安制服,反光條、肩章、胸前工牌都沒變。
「保安服啊。」
「不是。」女兒把手機湊近,臉一下白了,「我這邊看見的是藍布衣服,袖子上全是油。你胸口還有一塊鐵牌,寫著……鉚接三班。」
杜林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你認得他是誰嗎?」鹿遙把手機接到自己面前,沒有問那些舊廠的事。
「我爸,杜林。五十二歲,在濱江停車場上夜班。他右邊口袋裡有降壓藥,明早下班答應給我帶豆腐腦。」女孩語速很快,「可那不是他的衣服。」
鹿遙把手機還給杜林:「繼續說現在的事。別問她船廠。」
杜林把右邊口袋翻出來,給女兒看藥板,又把當前工牌舉到攝像頭前。女兒在自己的屏幕上仍只看見一塊沾油的舊鐵牌,看不見「夜班保安」四個字。
「把右手翻過來。」女兒說。
杜林將手掌對準攝像頭。女孩盯了幾秒,眼淚一下掉了下來:「你虎口怎麼成那樣了?你這隻手以前沒有繭。去年幫我端砂鍋燙出來的月牙疤呢?」
陳序靠近看。那道淡白色的月牙疤還在,只是被新冒出的厚繭蓋住了一半。現場的人能看見,視頻里的女孩卻說那裡只有一道發黑的裂口。
「豆腐腦我不要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你別替誰把活幹完。你從西邊坡道出來,我去入口接你。」
杜林吸了口氣,把發抖的右手按在膝蓋上:「行。不給你帶早飯,我也回來。」
鹿遙在紙圖旁另開一欄,寫下:臉與姓名仍被家屬確認;制服在視頻中已被替換;當前工牌無法傳出。
「錐桶放回去有用嗎?」唐棲問。
陳序把那隻錐桶擺回原位。
窄槽不再加深,黑鐵粉也停止往外涌。杜林掌上的舊繭卻沒有消退。頂燈里的廣播又響了一次。
「臨時七號,按線進場。」
地上那串鐵粉腳印向前延伸了半米。
「我們把人帶出去。」運營經理伸手來拉杜林。
杜林後退一步,右肩猛地向下墜,鞋底像被釘在白線上。他額頭冒出冷汗,右手仍在空握,掌心的硬繭擠得咯吱作響。
陳序制止經理:「現在硬拖,他這隻手會先去完成舊動作。舊班已經給他派了路線。」
「那還找地下入口嗎?」唐棲問。
陳序看著鐵粉腳印:「不找了。入口未必是一扇門。跟著它派的活走。」
他重新安排位置。
鹿遙留在排水溝外,守住西側人行坡道。她面前放著崗亭列印的當班記錄、杜林的藥板和女兒的視頻通話,三樣東西都不帶進舊覆蓋區。杜林胸前的實體工牌仍由本人佩戴。
夏遲繼續留在壞對講器里,每聽見一次廣播,就記錄杜林的稱呼、工種和身體變化。只要廣播開始給陳序或唐棲分配崗位,她立即報出。
「陳序,現場維修。」夏遲說。
「唐棲,隨行記錄。」
「目前沒變。」
陳序在杜林腰間系了一根白色安全繩。繩的另一頭不過排水溝,只繞在溝外的承重柱上。它不是為了把人硬拽回來,只用來標出回去的方向。
抬杆從四十五度繼續升高。
每升十度,地下就傳來一聲鐵鏈滑動。白杆升到頂時,廣播發出短促的蜂鳴。
「船台閘門全開。」夏遲轉述。
杜林腳下那串黑色腳印開始移動。
他沒有主動邁步,右腳卻被鞋底拖著向前滑了一寸。陳序站到他左側:「你自己走。別讓它拖。」
杜林咬住牙,抬起右腳,踩進第一隻鐵粉腳印。
三排車位的白線齊齊一震。
第二步落下時,水泥地變成了帶鉚釘的鋼板。變化只發生在他們腳邊一米寬的範圍內。左邊仍能看見停著的轎車,右邊卻出現一道向下傾斜的鐵扶梯。
第三步落下,頭頂少了一排日光燈,多出一隻罩著鐵網的黃燈泡。
陳序和唐棲一前一後跟著杜林,不去碰路線以外的任何東西。
鹿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白繩正常。西坡還在。你們走了七步。」
第九步,身後的收費崗亭只剩一塊巴掌大的白光。
第十步,杜林腳下的路停住了。
他們沒有走進一座完整船廠。
前方沒有廠房,沒有吊車,也沒有成排工人。黑暗裡只懸著一截船殼,約有兩層樓高,外板濕漉漉的,像剛從江水裡撈出來。幾十道肋骨從破口處露著,正好對應停車場那些彎曲的白線。
船殼外板上打滿了圓孔。
絕大多數孔里已經壓進鉚釘,只有最後一個還是空的。
那隻孔有拳頭大,孔沿剛被磨亮。陳序向左挪一步,孔口也跟著偏轉;唐棲向右走,孔口一動不動。
它只跟著杜林。
杜林往前半步,船殼在黑暗中緩緩側過來。空孔越過他的肩膀,停在灰色保安服左胸。
正對心口。
孔里吹出一股帶鐵腥味的冷風,將他胸前那張「夜班保安,杜林」的工牌,一點點吸了起來。
黑暗深處,舊廣播叫了一聲:
「臨時七號。」
「最後一枚,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