捲簾門落下以後，曹桂山從櫃檯下面抽出一隻牛皮紙袋。
「冊子裝進去。」他說。
唐棲沒有動：「您不簽交接，我們只能把來源寫成待核。」
「就寫待核。」
「也不能把您從發現過程里刪掉。」
「寫曹桂山拒絕作證。」老人把紙袋撐開，「別寫曹桂山證明六十三處全是假的。我沒證明。」
陳序戴上棉布手套，將總驗收冊連同原來的塑料包布一併放入袋中。唐棲在封口處寫明：原持有人拒絕簽字；三人在場目視；冊內事實須逐項覆核。周玥只簽自己看見冊子留在桌上，沒有替父親或其他家屬確認任何待遇。
曹桂山看著他們封袋，仍不落筆。
「出了門，你們可以固定冊子。」他說，「住房和補助那幾頁，先別往公開網上貼。」
唐棲回答：「先做關聯測試。未經家庭分別核驗，不公開姓名、門牌和金額。」
曹桂山這才把捲簾門重新抬起半截。
門把上那隻開膠的勞保鞋還在晃。
回到第七碼頭，鹿遙核過手機封條和進出記錄。夏遲從紅電話里聽完逐項轉述，只在自己的員工號後補了一句：總冊沒有證明舊登錄由誰完成。
冊子被放上絕緣檢修架。
陳序沒有在原件上改一個字。他裁了幾張半透明校對條，覆在需要核驗的欄位上。校對條能臨時告訴報修網「如果這裡改正，會有哪些現行狀態跟著變化」；條子揭掉，測試立即撤回。
第一次測試選在歸港聯合動力站的D3-07。
何志遠已經從這串舊碼下面遷出，當前崗位是「城東檢修班，配電線路七號崗」。他的帶電作業資格、工資和醫保都接在新崗位上；D3-07隻留在歷史爭議附件，仍壓著那三筆錯誤缺勤。
唐棲先聯繫何志遠和電網人事值班台。兩邊只同意測試舊映射，不許碰他的當前崗位，也不許刪除缺勤來源。
現行查詢頁先做了一次風險預覽。頁面只列出何志遠這一名歷史關聯人，旁邊另有一項「派生崗位」，數量顯示為空。唐棲沒有把空白當成零。她在退出條件上寫明：任何現職人員的崗位、工資或門禁出現空欄，立即揭除校對條，保留異常記錄。
陳序又複測了一遍透明條的揭除口。紙角預留了兩厘米，戴手套也能一把捏住；膠面只壓校對膜，不接觸總冊原紙。萬一有人受影響，他不必再找工具。
陳序在校對條上寫：
【原記錄：正常結束。】
【試改：事故未結，責任待核。】
校對條貼下去，檢修架上的綠色指示燈亮了。
專席屏幕先刷新何志遠的歷史附件。三筆「無故缺勤」從工資爭議中退出，改成「舊崗位錯誤調用」；補發的八百六十元仍是正常工時，沒有重複到帳，也沒有變成個人欠款。
「何志遠當前頁沒動。」鹿遙說。
陳序沒有馬上揭條。
他按測試前的清單查看第二項：同編號現行使用者。
剛才還是空白的「派生崗位」，突然跳成三十七。
歸港城北，一家物流公司的夜班更衣室里，三十七隻工牌櫃同時發出短鳴。
正在換班的工人以為是門禁重啟。第一人拿工牌貼上去，櫃門沒開，屏幕卻把他的姓名、照片和當日工時一起推到了下方。
【崗位：不存在。】
第二隻、第三隻工牌也一樣。
三十七個人剛完成的夜班還在考勤頁上，姓名也沒有消失，崗位欄卻全部空了。有人刷不開裝著外套和飯盒的柜子，有人準備在下班機上籤退，機器只吐出一張沒有單位名稱的小票。班車預約頁也把他們從夜班乘客里清空，最早一班車已經停在園區門口。
夜班主管接到異常通知，先叫住已經走到門口的人。
「都別刷第二次。原地等。」
隊尾一名女分揀員立刻給家裡撥電話：「你先送孩子去早托，我這邊柜子打不開，外套和車鑰匙都在裡面。」電話那頭問要等多久，她望了一眼三十七個空白崗位欄，只能說「不知道」。
一個分揀員剛把安全鞋脫了一隻，聽見這句話又套回去。鞋後跟被踩在腳底，他一瘸一拐地走回機器前：「我今天這班算沒上，還是算沒下？」
主管答不上來。
鹿遙把物流公司視頻拉到專席正中。畫面里沒有舊廠、死者和打孔紙帶，只有三十七名剛乾完活的人，穿著同樣的反光背心，等櫃門把衣服還給他們。
夜班主管將當前排班表舉到鏡頭前。三十七個姓名都在，入場和工作記錄也齊全。空掉的只是崗位來源，可這一個空欄已經讓櫃門、簽退機和班車同時不認人。
「退出測試。」唐棲說。
陳序已經捏住校對條一角。
他將透明條揭下。檢修架綠燈熄滅，總驗收冊上的原字沒有受損。
物流公司崗位欄重新出現。工牌櫃一排排解鎖，下班機補打出帶單位名稱的簽退小票，班車預約也按原名單恢復。夜班主管沒有讓員工重新刷一次完整工時，只把這幾十秒登記成系統異常，現場工時和夜班補貼按原班次保留。
唐棲把風險預覽頁和真實結果並排存檔：預覽沒有列出三十七人，覆蓋測試卻實際觸發了他們。以後再試任何一條，空白的派生欄也必須按「存在未知人員」處理。
剛才那個分揀員拉開櫃門，先把被保溫杯壓扁的飯盒取出來，又坐在長凳上重新提鞋。鞋帶繫到一半，他抬頭問：「現在又算有崗位了？」
「恢復了。」主管說。
「那我明晚還來不來？」
「來。排班沒撤。」
他這才把第二根鞋帶繫緊。
第七碼頭內，沒有人為何志遠那三筆錯誤缺勤被糾正而慶祝。
測試已經說明，舊記錄並不只壓著舊事故。二十年前做城市崗位數位化時，有人把「已正常結束」的舊廠編號當成可繼續使用的空架子，分給了後來的倉儲、物流和公共服務崗位。今天的單位沒有繼承舊廠，現職員工也從未簽過舊班；工資、醫保、工具櫃和門禁卻在底層借用了同一排編號。
那枚假驗收章讓舊事故沒有責任人。
也讓三十七個活人的夜班有地方落。
陳序看著校對條。剛才他只改正了六個字，正確結果確實出現了：何志遠的舊缺勤終於回到錯誤調用。緊跟著，三十七份當前工作失去了腳下那一格。
「不能把原記錄留著不動。」周玥說，「那我爸還是自願離職。」
「也不能先拔。」鹿遙說，「先拔，活人先掉下去。」
陳序從工具箱裡拿出兩隻接線端子，放在桌上。
「換一根還帶電的舊線，不能先剪舊線。」他說，「先搭旁路，讓電流走新線；複測每個用電點都接穩，再斷舊線。」
他把第一隻端子壓在總驗收冊旁，代表舊底表；第二隻放在空白紙上，代表還沒有建立的現行崗位底表。兩者之間暫時用一根短線並接。
這一次，沒人需要聽懂「責任鏈遷移」五個字。
桌上的東西已經說明了步驟：先讓三十七個人的工資、醫保、門禁和簽退各自找到今天的依據；等新底座能承重，再把舊假章移入事故爭議，不能繼續給現實供電，也不能被刪除。
唐棲把處置目標改成三行：
【先建現行底表。】
【逐項遷移當前待遇。】
【最後停用舊驗收引用，保留事故原件。】
曹桂山那份責任建議被夾在目標頁前面。住房、補助和家庭待遇也要逐項遷移，不能因為一張總冊統一改寫。
夏遲開始按單位拆分三百餘件掛起工單。紅電話的列印紙不斷往外吐，電網、物流、公交、物業、學校各占一疊。鹿遙只負責標第一批需要核驗的當前單位，沒有一口氣給所有人生成新崗位。
陳序將「建立新底表」的方案輸入維修部終端，請求只讀風險預覽。
終端沒有立即顯示遷移數量。
封存調度室里，那台已經限權的舊機器先響了一聲。暫存觸點沒有越權，結案與刪除銅橋也仍在透明袋中。機械列印口卻緩慢吐出一張建議單。
【替代方案：保留全部現行崗位、待遇與責任連接。】
【穩定條件：歸港市勞動時間固定為十八點零六分。】
紙尾還有一行風險評估。
【預計新增死亡：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