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序把扳手套上穩態櫃底部的固定螺母。
黃銅總銷就在他手邊。只要拆掉外面的保險座,再把總銷帶走,應急委員會即使批准試驗,也沒人能立刻給柜子通電。
固定監管電話還開著免提。
「剩餘十九分鐘。」電話里的值班員提醒。
唐棲沒有去攔陳序。她把齊雯的接送卡、郭老先生的病歷頁和十二人聯名申請分成三摞,先問電話那邊:「你們的零傷亡報告裡,有沒有學校接送樣本?」
「沒有。」
「有沒有醫院術後樣本?」
「首輪報告未收錄。」
「那你們憑什麼把零傷亡當作完整數據?」
電話里安靜了一會兒。
唐棲仍沒碰那張凍結的灰卡。她讓鹿遙用監管電話自帶的傳真口,把兩份反證一頁頁送過去。老傳真機進紙不順,鹿遙只能用右手壓住紙角,左臂仍固定在胸前。
第一張傳的是校門視頻截圖。孩子跨不過離校線,時間清清楚楚。
第二張傳的是術後觀察表。郭老先生的切口在試驗結束後仍不結痂,家屬反對繼續接入。
最後一張是唐棲手寫的程序異議:直接受影響者未進入樣本,醫療反證尚未歸檔,「逾期自動批准」的前提不成立。
「我現在沒有替續局下命令的權限。」她對電話那頭說,「但這三頁材料都有來源、有簽名。你們可以不採納我的意見,不能假裝沒收到。」
傳真機吐出最後一截紙時,院裡已經吵起來了。
鄒東說智能倉不能關。齊雯說學校一分鐘也不能接。許冬來擔心舊圍裙再次長出來,醫院醫生則在電話里催促立刻切斷郭老先生的醫療欄位。
周玥站在兩群人中間,手裡攥著父親的飯盒。
「我同意開,是想給活人留命。」她說,「可要是開櫃會讓別人的父親不能癒合,我沒資格替他同意。」
郭老先生的女兒從醫院視頻里聽見這句話,眼圈發紅。
「我也不要求你們的工人去死。」她說,「我只要我爸的傷口退出。」
陳序的手還握著扳手。
他原本只需要轉兩圈。拆掉總銷,所有爭論都可以暫時停下;至少在技術上,他有把握讓柜子今晚開不起來。
可扳手真轉下去,等於他替鄒東、許冬來和兩名困在舊廠門口的工人說了「不」。不轉,又等於替齊雯和病床上的老人說了「可以」。
他從櫃底鑽出來。
扳手在水泥地上磕了一下,沒有落下。陳序把它擦乾淨,重新卷進工具布包。
魏其安看著他:「不拆了?」
「還沒問清客戶。」
「他們已經說得夠多了。」
「說了很多,不等於問的是同一件事。」
唐棲那邊的電話終於傳來紙張翻動聲。市應急委員會值班秘書確認收到三份材料,原來的「超時自動批准」被撤回,改為完成公開問詢後再表決。
院裡有人鬆了口氣。
電話里的下一句話卻沒給他們休息時間。
「十八點零六分異常窗口仍然存在。六十三處舊崗位風險沒有解除,請專席儘快提交問詢記錄和臨時意見。」
自動批准取消了,危險沒有。
陳序把院裡的摺疊桌全搬出來,一共五張。桌子不夠平,他從工具箱裡找了幾塊木楔,一條腿一條腿墊穩。
第一張桌上放孫桂芳的晚餐冊和那隻沒有涼過的飯盒。
第二張放齊雯的接送卡,旁邊貼著女兒被困校門的照片。
第三張放石峰的傷口記錄和郭老先生的術後觀察表。
第四張放許冬來的工資簡訊、還貸提醒和桂平食堂現崗位表。
第五張放周福生的舊工牌,以及廖成海、馬信胸前那兩塊只長出一半的工牌照片。
沒有人坐在「支持」或者「反對」那一邊。每個人只坐到自己真正受影響的東西面前。
陳序站在五張桌子中間,拿起記號筆。
「穩態櫃會阻止完成態形成,所以我們先確認各類完成態——」
孫桂芳抬頭:「沒聽懂。」
陳序停了一下,換了句話:「我們需要判斷完成態被阻止以後——」
「還是沒懂。」
他第三次張嘴:「完成態的範圍——」
孫桂芳用筆桿敲了敲晚餐冊。
「小陳,你就問我們,今晚能不能回家。」
她揭開旁邊的飯盒,用筷子夾起一塊外熱里硬的土豆:「飯能不能涼,灶能不能關,人能不能回去睡一覺。你問這些,誰都聽得懂。」
院裡有人笑了一聲。不是嘲笑,是繃得太久以後,終於有地方喘了口氣。
陳序低頭把「完成態」三個字劃掉。
他在五張紙上都寫了同樣三個問題:
【你最怕失去什麼?】
【這樣最多能撐多久?】
【退出時,由誰親眼確認?】
飯盒桌先寫。
孫桂芳最怕失去的是明早七十三份早餐,也怕十七名臨時工再次被舊崗位換掉。她能接受食堂穩到明早六點,退出時由她和許冬來共同確認:舊圍裙不再出現,爐灶能正常熄火,今天的晚餐冊可以翻頁。
她寫完又把「明早六點」圈了兩遍。
「不是到了六點才想起來關。」她說,「五點半先試著熄一隻灶。火能滅,水能燒開,工人名字還在今天的表上,才繼續做早飯。哪一項不對,剩下三口灶全停。」
許冬來在旁邊簽了字。他把手機鬧鐘定到五點半,鈴聲選的是最普通的公雞叫,響了一遍才按掉。
校門桌寫得最短。
齊雯最怕孩子回不了家。能承受的時間是零。任何接送線路一旦進入穩態,先切斷,由家長和當班老師確認孩子真正跨出校門。
她寫到「親眼確認」時,手機收到女兒發來的語音。
「媽媽,我到外婆家了。書包也出來了。」
齊雯聽了兩遍,才把這條語音的接收時間抄在紙上。卡片顯示接送仍未結束,但孩子已經通過人工路線到家。她要求保留這條矛盾記錄,不能為了讓表格好看,就替系統補一筆「正常簽退」。
傷口桌由兩名醫生在電話兩端共同填寫。
最怕的是癒合、藥效和身體恢復被卡住。能承受多久,答案是未知,因此不進入試驗。退出不能只看設備燈滅,必須由醫生確認傷口重新發生正常變化。
郭老先生的女兒在視頻里問:「如果切掉舊廠醫療欄位,費用怎麼辦?」
唐棲把問題寫在傷口表背面:「先救治,費用責任單列追償,不能拿結算逼患者留在試驗里。」
她沒有蓋章,只簽了自己作為監管接口的姓名,並註明這是一條待應急委員會確認的臨時建議。
工資卡桌前,許冬來寫了很久。
他最怕舊崗位奪走現在的工號,讓一家人下個月還不起房貸。他願意承受一夜,但工資、醫保和當前崗位有一項停止變化,就由本人喊停,孫桂芳負責拔掉食堂那一路封簽。
許冬來把還貸簡訊壓在崗位表下面:「柜子要保的是我現在這份工,不是讓我頂著舊名字繼續幹活。工資真進了舊錶,哪怕人沒事,也算失敗。」
最後是工牌桌。
周玥沒有替父親回答。她寫的是活人:最怕廖成海和馬信被舊工牌完全覆蓋。兩人可以等到家屬與救援人員到場,但不能無限期站在廠門裡。退出由本人、家屬和維修部三方確認,少一個都不算結束。
寫到父親那一欄時,她把筆停住了。
周福生已經完成離崗,不能再被當成支持試驗的票數。周玥把飯盒從表格上拿開,放回自己懷裡。
「我爸的名字不能替我簽字,我也不能替他說願意被永遠停住。」她說,「這張表只寫活著的人。」
五張紙很快被汗濕了邊角。
它們沒有告訴陳序該開還是該關,卻讓「局部試驗」第一次有了可以看見的人、地點和停止條件。
魏其安逐張看完,停在傷口桌前。
「醫療線排除,我同意。」他說。
齊雯問:「學校呢?」
「也排除。」
「如果舊崗位順著公交線又鑽進來?」
「那就不是區域封簽能完全擋住的。」
剛剛緩下來的氣氛再次繃緊。
陳序拿起五張後果表,準備在臨時意見上籤維修負責人姓名。
派單台那塊裂了角的屏幕忽然亮了。
雪花點裡,夏遲抬起手,按住屏幕下緣的紅色派單鍵。現實中的派單鈴也跟著陷下去,發出半聲被壓住的脆響。
「現在,」她看著陳序,「誰也不許把這件事直接派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