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棲把驗收單最後一頁撕了下來。
院裡幾個人同時抬頭。
她沒有撕毀原件，只沿著裝訂線取下空白簽字頁，放到一邊。
「沒審完以前，誰也別順手簽。」
魏其安點頭：「可以。」
唐棲又讓鹿遙把文件箱倒扣在桌上。箱底沒有夾層，四隻封扣編號連續。驗收單共二十七頁，頁碼從一到二十七，沒有補頁，也沒有缺頁。
她的灰卡仍然凍結，不能代表續局批准方案。她只在審閱記錄上寫明：核對文件是否隱瞞、是否與現場證據相符，不替客戶選擇。
第一項是收益。
驗收單寫：首輪十分鐘試驗，預計避免四人死亡。
附件列出鄒東的叉車記錄、配電間電流曲線、廖成海和馬信的現場視頻。四個來源彼此獨立，編號與急救、消防和現單位回執一致。
「收益數據成立。」唐棲說，「『預計』兩個字保留，不能改成必然死亡。」
第二項是沒有解決的危險。
貨箱仍托在鋼架上，原配電箱仍帶電，馬信還沒有離開另一座舊廠門。廖成海雖然出來了，工牌卻只在今日有效。
驗收單一項也沒刪。
第三項是人體風險。
石峰的淺表傷口停止癒合，郭老先生的術後切口無法結痂，藥物吸收與身體恢復沒有安全結論。文件寫明：醫療、術後、孕產和未成年人接送接口不得進入現階段試驗。
齊雯逐字看完這一段，把女兒的接送卡壓在頁角：「學校寫進排除名單，不只是備註吧？」
魏其安翻到設備圖。學校、醫院和接送線對應的三排接口都標成黑色，封簽編號也列在旁邊。
「黑簽不斷，柜子不能接這三類線路。」他說。
「誰看著黑簽？」
「客戶代表一人，維修部一人，現單位一人。」
齊雯沒有說同意，只在審閱頁上寫：看見排除方式，尚未授權其他區域。
第四項是跨日失敗。
驗收單沒有寫「可能存在兼容問題」。它寫得很直白：接入崗位可能無法生成次日班次、休假、門禁、醫療、離職及家庭附屬資格。
最壞結果同樣沒有藏。
【穩態可能從臨時保護變為城市持續底座。】
【一旦形成依賴，退出會使被壓住的舊班次集中回流。】
【當前無自然恢復案例。】
曹桂山把那三行看了兩遍。
「你倒敢寫。」他說。
「不寫，簽字沒有意義。」魏其安說。
「寫了，也不代表能簽。」
「對。」
唐棲抬起頭：「你們以前用過幾次？」
「同型櫃三次。前代裝置還有兩次。」
「結果？」
「都爭到了撤離時間。」
「後來自己恢復了嗎？」
「沒有。」
院裡又靜下來。
魏其安沒有拿「沒有死人」蓋住後半句話。他把五次記錄的摘要攤開：有一次讓鍋爐房的人全部撤出，有一次壓住連續坍塌，讓井下傷員升井；也有一處區域在撤離結束後仍停在當天，最後只能拆掉所有相關崗位接口，逐人重建身份。
「用了多久？」陳序問。
「最短九分鐘，最長四十一天。」
「四十一天裡，那些人怎麼辦？」
「活著。吃飯，睡覺，記得家人。」
「能下班嗎？」
「不能。」
「能離職、住院、進入下一班嗎？」
「不能。」
魏其安每答一句，鹿遙就在風險板上寫一句。沒有謎語，也沒有誰故意壓低聲音。
唐棲把二十七頁文件重新理齊。
市應急委員會的固定電話一直開著。值班員問：「專席能否提交臨時建議？」
魏其安走到公示板前。
「歸港市現在有兩個可預見結果。」他說，「不啟用，舊崗位繼續抓人，叉車、配電和生產事故會完成。啟用，一部分事故被壓住，一部分人可能失去下一狀態。」
他沒有說哪邊更高尚。
「這兩個結果都寫在紙上。讓受影響的人公開選。」
孟橋問：「沒進名單的人呢？」
「排除接口，繼續補名單。」
「排除不乾淨呢？」
「立即終止局部試驗，保留現場記錄。」
曹桂山問：「終止以後舊班次回流呢？」
「維修部的退出接口先接好，救援人員在現場等。」
「還是沒保證一定出得來。」
「沒有。」
魏其安沒有把這句改成更好聽的話。
陳序看著那張驗收單：「明知道沒有自然恢復，為什麼還把柜子推到下一座城？」
魏其安的手放在文件箱邊緣。
「因為等完美方案的人，」他說，「不替今晚會死的人下葬。」
鄒東低下頭。他胸口被安全帶勒出的淤痕還沒有退。郭老先生的女兒則握緊手機，屏幕里父親的術後監護燈一下一下閃。
陳序沒有反駁。
他不能讓鄒東把活下來當成錯誤，也不能讓郭老先生為了別人的安全停止癒合。
「給我同樣的時間。」他說。
「多久？」
「先十分鐘。」
陳序將四隻機械退出環擺到驗收單旁。藍色給東港智能倉，白色給桂平食堂，銅色給馬信所在的舊廠門，另一隻銅環暫時封存，不接已經撤空的廖成海區域。
「穩態櫃負責壓住事故。」他說，「我做一隻能讓單個客戶自己退出的閘。不是總銷一拔全城一起掉，也不是誰不同意就讓別人跟著關。」
「十分鐘做得出來？」魏其安問。
「做不出完整的。先做能試的。」
唐棲把空白簽字頁拿回來，卻沒有恢復那條總簽字欄。
東港智能倉、桂平食堂和舊廠門各用一張。參加人員逐個簽，退出人逐個寫；學校、醫院、接送系統繼續貼黑簽。未簽字居民不進入試驗範圍。
市應急委員會批准的也不是長期方案，只是一輪公開記錄的十分鐘局部試驗。
周玥握藍環，孫桂芳握白環，馬信本人握銅環。陳序守在櫃邊，鹿遙負責核對人員是否真的越界，唐棲只記錄，不蓋批准章。
魏其安把黃銅總銷交給周玥。
「客戶啟動。」他說。
周玥沒有馬上插。
她先打電話確認智能倉人員已經離開貨箱下方，又讓每名參加者報出現崗位。孫桂芳在另一邊核完十七名臨時工，確認爐灶旁沒有傷員。馬信把廠門外妻子的電話號碼貼在銅環旁。
三處都回話後，周玥才把總銷推到第一道刻線。
四隻繼電器中，三隻亮起黃燈。
牆上的機械計時器跳到十分鐘。
櫃內傳出一連串細小的吸合聲。
陳序沒有看總報告，先看四隻退出環。
藍環正常。
白環正常。
銅環正常。
黑色封簽一隻不少。
智能倉的現場畫面先抖了一下。
三號庫那隻貨箱仍托在鋼架上，叉車右後輪懸空。另一輛正在作業的叉車忽然彈出「東港舊班交接」字樣，方向盤向左偏了半圈。
周玥的手立即握緊藍環。
畫面里的司機已經按約定鬆開踏板、雙手離開方向盤。車身向貨架靠近幾厘米，停住了。現崗位、姓名和身體都沒有變化。
「拉不拉？」陳序問。
周玥沒有替司機回答。對講機里，司機喘著氣說：「車停了，人能出來。繼續到十分鐘，查清它為什麼搶方向。」
周玥仍握著環，沒有拉。
桂平食堂那邊，一根灰藍色布線從許冬來的圍裙領口冒出來。它剛要蓋住現食堂的姓名牌，白色繼電器吸合，布線停在第一顆紐扣旁。
許冬來能抬手，能說話，也記得明早要和多少面。他先看工資頁，再看醫保和當前崗位。三欄仍在今天正常變化。
「再等。」他對孫桂芳說，「有一欄空了就拉。」
孫桂芳把白環攥在掌心，另一隻手一直按著爐灶熄火開關。火苗能調大調小，只是不肯徹底熄滅。她沒有因為人沒被覆蓋，就把這口灶寫成安全。
馬信所在的舊廠門口，半塊舊工牌重新往上長了半寸。他退到銅環旁，妻子就在邊界外。繼電器亮起後，舊布停止，腳下那條下班線也不再把他往廠里拖。
「現在能出來嗎？」鹿遙通過視頻問。
馬信試了一步。腳能抬起，鞋尖卻仍停在門線上方。
「還不行。」他說，「先別拔。至少它沒繼續長。」
三處客戶都沒有被迫說「繼續」。退出環就在手邊，他們每隔一段時間重新報一次姓名、現崗位和身體情況。
齊雯沒有守三盞黃燈。她守的是三排黑簽。試驗中途，接送接口旁一盞無編號的小燈亮了一瞬，她立刻要求核查。
陳序順線查到那只是櫃門照明迴路，與學校接口之間沒有觸點。齊雯仍要求把亮燈時間和線路照片寫進報告，不能用一句「無關」刪掉。
醫院也回了電話。郭老先生的切口在醫療線排除後已經開始出現正常乾燥變化，醫生只報告事實，沒有替其他區域同意繼續。
機械計時器一格一格往下走。
最後一分鐘，市急救台連續送來四條預警：一處傳送帶捲入風險、一處舊電纜過熱、兩名當班工人被錯誤崗位呼叫。警報都落在本輪允許接入的工業區域內。
沒有人先宣布成功。
十分鐘走完，計時器啪地歸零。周玥拔出總銷，三隻黃燈同時熄滅。
固定監管電話幾乎在同一秒響起。
市急救台的聲音從免提里傳出來：
「試驗期間，新增預警四起。」
「實際完成事故——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