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序把藍色退出環鋸開了。
鋸片剛吃進金屬，周玥便按住桌沿：「它壞了，智能倉怎麼喊停？」
「總銷還在你手裡。」陳序沒有停，「現在拆的是單人出口。」
市急救台那句「實際完成事故零起」還掛在免提里。院外有人鼓掌，也有人隔著鐵門問，既然十分鐘真能一個不死，為什麼還要折騰一扇沒做好的門。
陳序把鋸開的銅環壓平，鉚在一塊舊配電板上，又從工具箱裡取出三枚巴掌大的黃銅觸片，橫著排成一行。
鹿遙用右手拿起油性筆，在三枚觸片上分別寫字。
第一枚：本人要走。
第二枚：現在的活由誰接。
第三枚：過去的帳留在哪裡。
她寫完，把筆帽用牙咬緊。固定在胸前的左臂沒有碰工具。
「少一項呢？」鄒東問。
「門不開。」陳序說。
「人都要被車壓了，還等你填表？」
鄒東胸口的止痛膏從領口露出一角。他不是故意找茬。十分鐘前，穩態櫃又壓住了一輛搶方向盤的叉車；如果那輛車繼續偏半米，駕駛室會先撞上貨架立柱。
「所以先在柜子壓著的時候試。」陳序把三枚觸片接進繼電器，「它爭時間，我拿時間修出口。」
魏其安蹲在對面看線路。他沒有伸手，也沒有說維修部一定失敗，只提醒：「單人離崗會讓舊崗位尋找新的承接點。」
「我不把舊崗位交給下一個活人。」
「那第三欄就不能只寫一句『責任保留』。」
「得有地方能查，得有人認領後續處理，還得保證舊事故不會跟著離崗者一起刪掉。」
唐棲把錄音筆挪近。
「這一條寫進測試條件。」她說，「我只記錄誰提供了什麼證據，不替缺失記錄作結論。」
第一次測試放在東港智能倉。
剛才被舊班次搶過方向盤的司機叫韓西成，三十四歲，是鄒東受傷後的替班司機。他已經從駕駛室出來，卻一直跨不過裝卸道盡頭那條藍線。每次腳尖碰線，工作服後背都會浮出「東港舊班交接」六個灰字。
他的手機響了三遍。第三遍，他接起來，對電話那頭說：「媽，沒撞，真沒撞。你別過來，我下班就回。」
說到「下班」兩個字，藍線往他鞋底上爬了一寸。
韓西成立刻閉嘴。
周玥把庫區鏡頭轉向地面。救援人員撤到藍線兩邊，貨架通道封鎖，出事叉車斷開驅動電池。穩態櫃只接上一輪獲準的三處工業線路：智能倉、桂平食堂和馬信所在的廠門。黑簽下的學校、醫院和接送接口沒有亮燈。
市應急委員會給了第二輪十分鐘。牆上只開一隻機械計時器。
周玥插下黃銅總銷。
黃燈亮起，韓西成背後的六個灰字停住。
「第一欄。」夏遲的聲音從畫面旁那隻摔裂屏幕的庫區終端里傳出。
韓西成自己按下黃銅觸片，報姓名、現單位和崗位。他的工牌編號與倉庫花名冊一致。
第一盞綠燈亮了。
「第二欄。」
周玥沒有隨便找個人坐進叉車。她出示了庫區停工單、車輛鎖定記錄和夜班調度表，由東港智能倉接回韓西成手裡的當班任務。叉車今晚不再安排替班，剩餘貨物改走另一條已經復檢的通道。
第二盞綠燈亮了。
最後一欄最慢。
唐棲調出搶方向盤時的車載記錄，舊班交接字樣、方向盤自行偏轉和對應舊崗位編號全部保存。周玥以現承接單位名義接收故障追查，市應急值班員給出公開查詢號。
事故沒有寫成韓西成操作失誤，也沒有因為他離崗而結案。
第三盞燈終於亮起。
陳序推下機械閘柄。
三枚觸片同時向里合攏。藍線像被一把鈍刀從中間割斷，韓西成背後的灰字先掉了一個「班」字，接著整行散成細線，縮回舊崗位編號里。
「走。」陳序說。
韓西成邁過藍線。
第一步沒有被拽回。
第二步，他的工牌響了一聲。
【本次當班已移交。人員離崗。事故責任保留。】
陳序沒有馬上宣布成功。
「查其他人的工牌。」
周玥讓裝卸道外的六名夜班工依次刷卡。沒有誰被突然寫成叉車司機，也沒有人的下班時間向後延。被鎖定的叉車屏幕上多出一行「車輛停工，單位承責」，舊班次在後面連續撞了三次，都沒能把「單位」改成一個具體活人的名字。
唐棲把三次改寫失敗的畫面存進附件。直到這時，陳序才鬆開閘柄。
韓西成盯了兩秒，拔腿跑到倉庫外。他沒慶祝，先靠著救護車給母親回電話：「出來了。你把鍋關小點，我回去吃。」
鐵門外的掌聲比剛才更響。
鹿遙在紙上記下用時：七分四十二秒。
機械計時器還剩兩分十八秒。
「接馬信。」陳序說。
畫面切到另一座舊廠門口。
馬信已經把保安室鑰匙、巡更機和當班記錄交給現單位同事。妻子站在門外，手裡提著他的外套。她等得久了，把外套搭在手臂上，又拿起來抖了抖，像他下一秒真能走到面前穿上。
第一欄，馬信本人確認離崗。
綠燈亮。
第二欄，現保安公司接回巡邏任務，同事接過鑰匙，從門外開始巡查，不進入舊廠線。
第二盞燈也亮了。
第三枚觸片一直是黑的。
「缺什麼？」馬信問。
唐棲把查到的舊值班簿舉到鏡頭前。紙頁上有當年門衛姓名，有夜班時間，也有事故後重新封門的記錄。唯獨「責任承接單位」一欄被整齊裁掉，只剩兩排針腳。
現保安公司只能接今天的巡邏，不能替四十三年前已經註銷的單位認領事故。市檔案回執也只證明那一頁缺失，不能證明缺頁上原來寫了誰。
鹿遙把三個歷史管理單位的舊章印排到鏡頭下，用右手逐個對裁口。第一家只管過廠房，第二家接過設備卻沒接人員，第三家在事故前兩個月就撤走了。三份移交清單都少門衛夜班這一行。
唐棲當場撥通檔案值班室。值班員翻出原卷保管記錄，能確認那一頁在入庫前已經被裁，不能確認是誰裁的。現保安公司又聯繫舊廠土地接收方，對方只肯認圍牆和地塊，不認四十三年前的夜班。
一通通電話都開著免提。馬信聽得見，門外的妻子也聽得見。沒人坐著等計時器走完，可第三盞燈還是黑的。
「先寫舊廠管理方不行嗎？」馬信的妻子問。
「有三個單位先後管過這裡。」唐棲說，「填錯一個，舊班次可能順著錯誤單位去抓更多人。」
馬信看著只剩一分多鐘的計時器：「那先寫我。出去以後再改。」
陳序抬起頭。
「不能寫你。」
「我就在裡面！」
「所以更不能拿你補這張缺頁。」
馬信罵了一句。他罵完用袖子擦臉，低聲問：「就差這一欄，我今晚還回不了家？」
妻子隔著門線喊：「你別簽自己的名字！我在這兒等。」
最後三十秒，陳序仍沒有偽填。他把檔案缺頁、市檔案回執和三個歷史管理單位名單分別接到觸片上，讓閘門識別「責任正在追查」。
第三盞燈閃了一下，沒有亮穩。
「試一次。」馬信說。
陳序推下閘柄。
馬信抬腳跨線。右腳出去了，妻子立刻向前半步，把外套張開。可他的左腳剛離地，胸前那半塊舊工牌突然補長，褪色的下班線纏住鞋跟，把他整個人往後拖了半步。
妻子的手只碰到他袖口。
陳序立即抬閘。鹿遙按住銅色退出環，救援人員將馬信扶穩。沒有摔倒，也沒有新的名字被寫進舊工牌。
計時器歸零。
周玥拔出總銷。
第二輪十分鐘，市急救台仍然報告：允許接入的工業區域內，沒有一場預警事故完成。
離崗閘放走一人。
馬信還站在門裡。
院外的掌聲停了。有人問：「全區十分鐘一個沒死，你們十分鐘才弄出來一個？」
鄒東沒有幫陳序說話。
「陳師傅，」他按著胸口說，「要是我還在那輛斜著的車裡，我等不起你一張張補。」
「我知道。」
陳序取下一張白紙，貼到院門最顯眼的位置。
【本輪結果：韓西成完成離崗；馬信退出失敗。】
【失敗原因：四十三年前門衛夜班責任承接記錄缺失。】
【禁止用馬信本人填補缺頁。】
【下一步：逐一核查三個歷史管理單位。】
他在最下面又寫了一行：離崗閘很慢。
魏其安看完，沒有撕，也沒有添一句譏諷。他只是把穩態櫃十分鐘零事故的公開回執貼在旁邊。
一張紙寫著四起預警，零起完成。
另一張紙寫著兩人測試，一人回家。
門外圍著的人開始小聲爭。傳送帶預警點的一名工人把沾油的手套摘下來，說他真被卷進去時，七分四十二秒夠救援隊給家裡打兩次電話，卻不夠維修部補完三張表。馬信的妻子抱著那件沒能遞進去的外套，回了一句：「快，也不能拿我丈夫的名字去填四十三年前的窟窿。」
兩個人誰也沒有說服誰。
市應急委員會隨即打開公開投票頁面。
問題只有一行：
【是否同意穩態櫃接入歸港市公共崗位底座，試運行至午夜？】
手機接連響起，院裡、倉庫和幾處仍在值夜班的廠區都有人低頭投票。鄒東看了陳序一眼，按下「同意」。郭老先生的女兒按了「不同意」。
陳序沒有看誰投了什麼，繼續拆馬信那本缺頁的舊值班簿。
五分鐘後，公示屏上的贊成柱越過中線。
贊成穩態櫃的人，超過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