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示屏上的數字還在漲。
【已投票：一百一十三。】
【贊成：六十三。】
【反對：五十。】
院門外有人喊：「過半了！」
緊接著，東港智能倉的夜班群把「十分鐘零事故」轉發了十幾遍。傳送帶預警點那名工人第一個補上實名贊成票。他把撕開的手套拍在鏡頭前：「這道口子離手指兩厘米。等陳師傅一張張查，我的手可能已經在滾軸里了。」
配電間的值班電工也投了贊成。他掌心還貼著冷敷袋，身後的舊總閘卡在斷開一半的位置。
「柜子沒修好電箱。」他說，「可那道電弧真沒炸出來。我不替醫院投，我只投自己這條線路。」
反對票同樣寫著實名。
郭老先生的女兒拍下父親剛開始乾燥的術後切口。齊雯把女兒明早的課程表和接送卡放在一起。南街一家二十四小時藥店的店主寫得更簡單：今天的處方不結算，明天的藥就不能按新劑量出庫。
他們沒有誰說穩態櫃一條命也沒救。
爭的是這隻柜子能不能從三處工業線路，接進歸港市公共崗位底座。
唐棲站在屏幕前，忽然問：「馬信的妻子投了哪一票？」
馬信還困在舊廠門裡，妻子一直抱著那件沒遞進去的外套。固定監管電話把問題轉過去後，她舉起手機。
「我沒收到。」
「掃公示碼。」
她掃了。
手機頁面轉了兩圈，跳出一行灰字：
【未查詢到登記崗位，無法進入投票頁面。】
「我是家屬。」她說，「那張驗收單上有家屬欄。」
頁面沒有變。
唐棲沒有立刻斷定系統漏人。她讓馬信把同一個碼掃一遍。馬信的現保安工號還在，頁面正常打開，姓名旁邊已經列出「同意」和「不同意」。夫妻用的是同一部手機、同一條網絡，換人後結果不同。
郭老先生的女兒也請病床上的父親試了一次。老人已經退休，沒有現崗位編號，頁面同樣進不去；女兒因為在本市一家會計事務所有工號，反而能夠投票。
問題不在手機。
唐棲立刻讓應急委員會導出一百一十三張投票回執。她不能用凍結的灰卡調取內部名單，只能要求公開頁面提供已經承諾公開的核驗欄位。
回執一張張吐出來。
每張最上方都有姓名，姓名後面跟著現崗位編號。智能倉、配電檢修、保安、社區食堂、學校和醫院，一個不少。
沒有崗位編號的人，一個也沒有。
「這是崗位方案。」應急委員會值班員解釋，「先向已登記崗位人員發票，核驗快，也能防止重複投票。」
唐棲把馬信妻子的家屬登記頁放到鏡頭下：「穩態櫃會影響接送、門禁、家庭醫保和明日資格。受影響的人不只是在崗人員。」
「家屬可以由關聯崗位代為表達。」
門外頓時有人罵了一聲。
齊雯把接送卡拍在桌上：「誰替孩子表達？學校崗位，還是家長崗位？」
夜市攤主、臨時裝卸工、在家照護病人的家屬、沒有現單位的退休工人，都不在這一百一十三張回執里。他們沒有收到投票通知，甚至看不見「贊成」和「反對」兩個按鈕。
公示屏卻還把六十三票標成綠色多數。
派單台的裂屏閃了一下。夏遲出現在缺了一角的畫面里。
「暫停形成結論。」她說。
「專席沒有投票管理權限。」值班員回答。
「我沒改你們的票。」夏遲把一張工單推上裂屏，「我以當班話務員身份報修：客戶名單漏人。先補客戶，再驗收。」
她沒有調用十七點五十九分出現過的異常員工號，也沒有碰城市計票系統。報修單從第七碼頭固定監管線路發出，提交人一欄只有「萬象維修部當班話務」。
唐棲在附件里寫明：現有一百一十三票保留；「多數同意」暫不成立；補發對象至少包括家屬、無崗位零工、個體經營者和無現單位居民。
印表機開始吐紙。每張紙票都有連續編號和一條可撕回執，不要求填寫不存在的崗位號。誰送達、誰核對現實聯繫方式、誰封袋，全留空格；原來那一欄「由關聯崗位代為表達」被唐棲整行劃掉。
她把第一張空白票貼到公示屏旁，讓鏡頭拍清楚後才裝袋。
應急委員會內部爭了不到一分鐘。
答覆傳回時，屏幕右上角多出一隻紅色計時框。
十八點零六分異常窗口已經打開，六十三處舊崗位的接口脈衝正在變窄。接入組不能保證窗口閉合後，穩態櫃還能壓住下一輪崗位覆蓋。
委員會保留現有票數，同意補紙票。
只給十分鐘。
計時框開始往下跳。
夏遲從維修部電話簿里找出三處最近的無崗位人群登記點：橋下臨時裝卸隊、六碼頭夜市和東港舊家屬院。三處都在第七碼頭附近，車輛卻進不了沿江施工路。
「我去。」鹿遙說。
陳序看了眼她固定在胸前的左臂。
「讓別人騎。」
「別人不認識橋下那批人的臨時登記卡。」鹿遙已經把紙票分成三疊，用橡皮筋紮好，「我不收結論，只送票，核姓名，帶回來。」
唐棲沒同意她硬撐。她讓兩名社區志願者分別守夜市和家屬院的收票箱，又把路線壓縮到沿江一公里多。鹿遙只負責送達，返回時由巡邏車接；共享單車不進機動車道。
鹿遙用右手掃碼開了一輛車。她把紙票塞進胸前的防水袋，左臂仍固定著，車速沒超過路邊慢跑的人。
計時框剩九分二十秒。
橋洞下面停著兩輛等活的小貨車。十幾名臨時裝卸工圍在塑料布旁吃盒飯，工資當天結，沒有單位工號。領頭的男人姓丁，掃公示碼時也只得到「未查詢到登記崗位」。
「柜子接進去，舊崗位先抓誰？」鹿遙問。
「上回名單寫著優先抓無崗位的人。」丁師傅說，「可這回沒人問我們。」
鹿遙把紙票交給他，不教他選哪一格。票面只有姓名、現實聯繫方式、具體受影響事項和同意／不同意。丁師傅先問清穩態櫃壓住過四起事故，也問了馬信為什麼仍沒出來。
他在「同意」上打了勾，後面補寫：只同意裝卸風險區域，不同意鎖住明日工資結算。
旁邊有人投反對，也有人暫不簽。鹿遙全讓他們分開放進封口袋，沒有把帶條件的同意改成無條件贊成。
「沒工號，回去會不會又說我們不算人？」一名年輕裝卸工問。
鹿遙撕下紙票右邊的回執交給他。回執上有票號、交票時間和她的簽名，沒有崗位欄。
「如果中央不收，拿這張回執來找維修部。」她說，「我負責把退票原因帶回來。」
她重新上車時，還剩六分四十秒。
騎過沿江倉庫，腳下忽然「咔」一聲。
踏板空轉，鏈條從後齒輪上掉了下來。
鹿遙及時用右腳撐地，推車退到人行道。她沒時間把車送去維修點，也沒辦法用固定的左臂抬車架，便壓下停車腳撐，從頭髮邊拔出一枚黑色發卡。
發卡掰直，彎出一個小鉤。
她用右手勾住油黑的鏈條，鞋尖一點點轉動踏板。鏈節先掛上最小齒輪，又掉下來，油蹭了滿手。第二次，她把鏈條壓進兩個齒之間，再用鞋底緩緩帶過半圈。
齒輪咬住了。
發卡彎成了波浪。
鹿遙把它塞進口袋，繼續騎。
計時框剩四分零九秒。
六碼頭夜市剛支起燈。賣粥的許春林沒有公司工號，攤位費按天交，收款碼每天午夜結算。他看完風險說明，先指著裝粥的保溫桶問：「柜子接進去，今晚賣不完的粥能算剩下嗎？」
「目前不能保證。」鹿遙說，「桂平食堂的晚餐曾經無法結束。」
「那明早這桶粥還算今晚的？」
「可能。」
許春林在「不同意」上打了勾：「它能救工廠的人，我信。可別拿我的明天給工廠墊。」
這句話不完整，也不漂亮。他說完還看了一眼隔壁賣烤串的攤主，像怕別人覺得自己不肯救人。
鹿遙沒有替他解釋，只讓他在受影響事項里寫清：午夜結算、次日進貨、家屬院門禁。
最後一疊空白紙票送到東港舊家屬院門口時，計時框只剩一分多鐘。守箱的志願者核對封條，接過本院紙票和空票登記表。橋洞與夜市兩隻已簽票袋仍在鹿遙胸前，必須送回第七碼頭中央計票點才能開封。
巡邏車還堵在巷口。鹿遙準備先穿過家屬院外的小路，再回第七碼頭。
許春林正好收攤回家。他把粥桶綁在電動車后座，跟在鹿遙旁邊到了三號樓。
他的紙票還夾在鹿遙胸前的防水袋裡，沒有進入計票箱。
許春林刷門禁卡。
門鎖響了一聲，紅燈亮起。
【本日經營狀態尚未結束。】
他又刷了一遍。
玻璃門後，他妻子抱著睡著的孩子走到門廳。孩子腳上只穿著一隻襪子，另一隻不知蹬到哪裡去了。
許春林隔著門，把手裡的鑰匙舉給妻子看。
機械鑰匙插得進鎖孔，卻怎麼也擰不到開門的位置。
鹿遙低頭看向防水袋。
那張「不同意」還沒有送回去。
許春林也從來沒有簽過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