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棲把灰色工作證重新貼上讀卡區。
沒有亮。
屏幕承認文件已經收到，卻在標題前加了兩個字：
【旁證。】
「旁證不進入應急表決正文。」固定監管電話里的檔案員說，「沒有有效工作證，只能掛在臨時問詢下面。表決結束後，系統會按普通補充材料歸檔。」
「歸到哪一頁？」唐棲問。
「沒有固定頁碼。」
「也就是可以不跟表決文件一起公開。」
檔案員停了一下：「程序上，可以。」
唐棲沒再把工作證貼第三次。
她把第145章形成的材料拆開，門禁日誌放左邊，學校接送單放右邊，周玥的更正票壓在中間。紙頁剛鋪平，醫院的傳真機又吐出一張換藥記錄，墨粉還帶著熱氣。
唐棲在桌面上貼了四張白標籤。
一號，醫院。
二號，學校。
三號，門禁。
四號，夜市。
「不讓維修部替他們下結論。」她說，「誰家的事實，誰簽。」
郭老先生的值班醫生先接通視頻。他沒有簽「穩態櫃危害人體」，只在換藥單後寫下三段已經發生的變化：進入穩態影響後，術後切口停止正常乾燥；醫療線排除後，切口恢復變化；目前未發現感染，後續仍需觀察。
護士報出病歷號，郭老先生的女兒確認換藥時間。三個人分別簽在自己見證的那一欄。
唐棲給這份材料編號：附一。
陳序在旁邊的機械旁路板上插入第一枚白色隔離片。隔離片只做一件事：醫療系統查詢身體恢復時，不再從「本日工作是否結束」取答案。
他用一份模擬換藥單測試。傷口記錄可以進入下一次換藥，舊崗位狀態仍留在原接口，沒有被偽造為已經解決。
綠燈亮了一次。
學校的材料隨後送到。
三枚黑色封簽的近照、蔣梅刷家長碼失敗的頁面、紙質應急接送冊和校醫體溫記錄，一張不少。老師只簽「電子交接未完成」，保安只簽「消防鑰匙人工開門」，校醫只簽「孩子當時發熱並已先行處置」。
沒人替蔣梅寫她應該贊成還是反對。
唐棲編號：附二。
陳序將第二枚隔離片插進旁路板。家長身份核驗與當日工作結束分開，學校仍要核身份證、備案照片和孩子姓名，卻不再問家長的保潔班有沒有結算。
模擬屏上，「本日流程未完成」退到備註欄，機械門獲得一次人工放行資格。
第三份來自家屬院物業和門禁公司。
保安簽了消防釋放時間，門禁公司簽了鎖芯、供電和讀卡器均無損壞。許春林妻子只確認丈夫被擋在門外，以及孩子當時在她懷裡。後台日誌把來源寫得清清楚楚：夜市經營狀態尚未結束，住宅狀態等待回家。
附三。
陳序擰動第三隻旋鈕。居民卡先核住址和本人，再讀取工作狀態；工作未結算可以留紅色提醒，不能繼續卡住回家鎖舌。
這次測試時，門鎖模型「嗒」地退開，屏幕仍保留一行：經營結算待處理。
許春林最後趕到。
他把賣粥用的圍裙塞在電動車筐里，手上沾著洗不乾淨的薑汁。帶來的收款條邊角浸過粥湯，午夜結算欄是空的；旁邊夾著鹿遙送去的紙質反對票和對應回執。
「我只簽我的攤。」他說，「別讓我證明全城都不該開。」
「只簽你看見的。」唐棲說。
許春林寫下：已經熄火、收攤、登記剩粥；因「本日經營未結束」，當日收款無法結算，次日進貨單無法生成。
夜市管理員遠程核對攤位號與流水，簽下第四個名字。
唐棲編號：附四。
陳序沒有讓旁路板替夜市憑空結帳。他把第四枚旋鈕撥到「人工覆核」，要求攤主、夜市管理方和當日流水三項同時存在，才允許結束當天結算。舊崗位風險繼續掛在維修單上，不塞進第二天的進貨帳。
四份事實都齊了。
唐棲把它們各複印五份。每份第一頁都列著另外三份的編號：附一能查到附二、附三、附四；附二也能反查其餘三份。醫院、學校、門禁公司和許春林各拿走一套，第七碼頭公示牆再貼一套。
中央系統第一次接收時，附四被退了回來。
【提交人無登記崗位編號。】
許春林盯著那行字：「我賣粥還得先有工號？」
系統頁面上，附四消失。
可附一首頁仍寫著「關聯材料：附四」；附二、附三也是一樣。三處編號同時變紅，顯示：關聯材料缺失。
醫院的值班醫生先在公開頁面追問：「附四為什麼缺號？」
學校和門禁公司緊跟著發來相同的查詢。
刪除一張夜市收款條，三家單位的材料同時留下一個空洞。
檔案員沉默幾秒，重新建立「受影響居民事實」入口。這個入口不要求崗位編號，只核身份證明、現實聯繫方式和發生地點。
附四第二次提交。
四個編號全部恢復綠色。
鹿遙這才拆開橋洞、夜市和家屬院的補票袋。她的左臂仍固定著，便讓社區志願者舉著封條，她用右手沿編號逐張核對。
有人贊成，有人反對，還有人在同意後面寫了範圍。
丁師傅那張「只同意裝卸風險區域」不能算成全城同意。許春林的反對票也沒有因為晚到十幾分鐘而作廢，送達回執能證明它在計時結束前已經填寫。
原來的六十三比五十沒有被塗掉。
公示屏在數字上方換了一行說明：
【贊成暫時領先。未登記受影響者樣本不完整。】
下面又補了一行：
【當前結果不得表述為全體受影響者同意。】
院門外有人不滿：「那還投什麼？永遠都找不齊人。」
也有人喊：「找不齊就能當我們同意？」
鄒東擠到鏡頭前，胸口疼得站不直，仍把自己的電子回執舉了起來。
「我的贊成別刪。」他說，「下次方向盤再被搶，我還要智能倉能開柜子。」
齊雯站在另一張桌邊，沒有和他爭。她也舉起自己的反對回執：「他的贊成留著。但不能從倉庫順到學校，更不能算成我女兒也贊成。」
檔案員把兩句話分別記在對應票後。鄒東的票仍是贊成，適用範圍寫智能倉；齊雯的票仍是反對，適用範圍寫學校與接送。沒有把兩人平均成一句含糊的「存在分歧」。
唐棲沒有用一句話裁決。她把穩態櫃的正面數據放到附件最前面：兩輪試驗，預警事故完成數為零；韓西成已經通過單人離崗閘；馬信仍未退出。
隨後才放四份外溢事實和補票結果。
救人的部分沒有藏，沒同意卻受影響的人也沒有被挪到最後一頁。
陳序那塊旁路板就在附件桌旁。每確認一份事實，板上便多一隻可以實測的出口。四隻綠燈並不代表方案已經完成，只代表醫療、接送、門禁和夜市結算各有了一條不必捆在總開關上的試路。
這時，唐棲的私人電話響了。
城市專員沒有開免提。
「你把這份附件掛進正式表決，現有公開票就不能作為充分授權。」對方說，「委員會只能轉入應急內部表決，由批准人直接承擔後果。」
「這才是實際情況。」
「也會有人認定你在凍結期間持續干預程序。唐棲，這張灰卡可能永遠亮不回來了。」
唐棲看向文件袋。工作證安安靜靜躺在裡面，和幾小時前一樣灰。
「把這段提醒記入通話記錄。」她說。
對面停了一下：「你確定？」
「確定。」
電話掛斷後，唐棲從腰側取出那隻掉漆的紅色訂書機。
她沒有打開釘槽，也沒有把任何原因和結果臨時裝在一起。紅色訂書機被放到桌角，離材料一掌遠。
唐棲拿起印表機旁那隻普通灰色訂書機，裝入一排普通釘書釘。
咔嚓。
附一釘牢。
咔嚓。
附二、附三、附四依次裝訂。釘腳只是普通銀色，沒有發熱，也沒有發光。
她把整套文件放進固定監管接口的掃描槽，選擇的不是「批准」，而是「事實附件公開」。
四份來源單位同時收到公開回執。
誰刪一頁，另外三家手裡的頁碼都會對不上。
應急委員會隨後關閉公眾計票頁面，啟動應急內部表決。
表決按鈕上方先彈出四個確認框：已知局部試驗零事故；已知單人出口速度慢；已知未同意者已經受影響；已知補票樣本仍不完整。四項全部勾選，按鈕才允許按下。
這次沒有「全體市民授權」可以替委員會擋在前面。每一名表決者的姓名、票向和負責範圍都顯示在公示屏上；設備遷移、外溢損失、人工出口和午夜終止分別落到具體批准席位。
贊成票逐項亮起，反對票也沒有被摺疊。
贊成燈越過中線。
印表機開始吐出一張蓋有普通藍章的決定書。
【批准將穩態櫃移入第七碼頭城市接口。】
【試運行至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