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序把那隻伸向電源總閘的手按了回去。
「別拔。」
伸手的是個穿藍工裝的中年男人。他的右手少了半截食指,袖口還沾著傳送帶上的黑油。昨晚那四起預警里,有一起就在他的車間。
「我投的是反對。」男人盯著穩態櫃,「委員會批了是他們的事。你是維修工,剪斷一根線,總會吧?」
「會。」陳序說,「所以不能剪。」
穩態櫃還沒接進城市接口,背後的臨時線卻連著三處舊崗位。此刻拔掉電源,舊廠門口的馬信會重新被半塊工牌往裡拖,孫桂芳那口關不掉的爐灶也會回到原來的舊班次。昨晚明確要求保留局部防險的工人,同樣會失去已經選下的保護。
男人的手背繃緊:「那就看著它進城?」
「看著。」陳序鬆開他,轉身提起工具箱,「還得給它裝一扇能出去的門。」
昨晚的表決結束時,本輪接口窗口已經關閉。公示屏上沒有為委員會把時間倒撥,只給出下一次接入時刻:次日十七點五十八分。
於是那張蓋著藍章的決定書在院牆上貼了一夜。
到了第二天下午,決定書的四個附件仍釘在旁邊。醫院、學校、門禁和夜市各占一頁,雨棚漏下來的水順著透明封袋往下淌,沒有泡掉任何一個名字。
灰色貨車倒進第七碼頭時,院門外已經圍滿了人。
有人舉著昨晚的贊成回執,有人把反對票別在胸前。東港智能倉來了兩輛班車,車上的工人沒有下車,只隔著玻璃看。馬信的妻子抱著那件始終沒送進去的外套,站在離柜子最近的警戒線外。
車廂門打開,四名裝卸員把斜板搭到碼頭鐵板上。
穩態櫃比昨晚看起來更舊。灰漆在雨里發白,櫃門接縫積著一圈黑泥,四隻橡膠輪都用鋼箍臨時加固。魏其安走在後面,一手扶櫃,一手看著側面的負載表。
第一隻輪子壓過鐵板接縫。
咣。
東港舊工具機廠方向,一隻正在點名的廠鈴停了。
第二隻輪子壓過去。
更遠處的紡織舊廠,卡在最後一聲上的汽笛斷掉了尾音。
院外先靜了一瞬,隨即有人鼓掌。
第三道縫過去,智能倉班車裡爆出一陣歡呼。一個年輕工人把手機舉到窗前,屏幕上的舊崗位提醒剛剛從紅色退成了灰色。
沒人看見鹿遙桌下的接警平板也在同一刻亮了。
【北堤四號樓,住宅門禁異常。】
監控小圖裡,一個送夜間藥品的騎手拎著塑膠袋站在單元門外。袋內的退燒藥盒被雨點打得發亮。門裡,一個穿睡衣的老太太隔著玻璃比劃鑰匙;機械鎖能插到底,鎖舌卻不肯完成開門。
後台給出的理由只有一行:
【當日配送崗位未登記,結束狀態待補。】
外面的掌聲蓋住了接警平板很輕的一聲提示音。
鹿遙用右手把平板抽出來,左臂仍固定在胸前。她沒有沖人群喊「柜子又害人了」,先記下樓號、騎手電話和藥品接收人,又把畫面轉給陳序。
陳序看了一眼,在穩態櫃遷移記錄上寫下第一條新增外溢。
「還沒接城市接口。」唐棲說。
「輪子已經進了公共邊界。」魏其安沒有否認,「柜子在找負載。」
「用人話。」鹿遙說。
魏其安抬起手,指向櫃側那排小燈。三盞有崗位編號的燈剛剛熄滅,最末端一盞沒有號碼的白燈亮了。
「它不能讓空位存在。」他說,「舊崗位鬆開一個,它就會去名單外找一個,把重量補回去。」
鹿遙看向北堤門禁畫面:「也就是放走一個人,可能把另一個沒在名單上的人堵在門外。」
「對。」
「你早知道?」唐棲問。
「我知道會轉移,不知道先落到哪一扇門。」魏其安把昨晚提交的風險頁翻到對應一欄,「寫了。沒有藏在最後一頁。」
唐棲核對頁碼。那句話確實在公開附件里,批准席位也逐一勾選了「未登記對象可能承受外溢」。
她沒替任何人把簽過的名字抹掉。
「旁路可以裝。」魏其安說,「但每開一次出口,你們都得先找到下一處負載。否則這邊回家一個,那邊就可能多一個人下不了班。」
「所以不一口氣放。」陳序說。
他讓裝卸員停在最後一塊鐵板前。穩態櫃離城市接口只剩一段防水軟纜,但誰也沒有立刻插上。
報修站里先清出四張桌子。
夏遲占了最靠牆的一張。那裡的舊點陣印表機斷著網,外殼裂縫裡塞滿灰,反而成了她最穩定的落腳處。列印頭左右撞了兩次,吐出一張只有黑框的表格。
她沒碰任何員工號,只把客戶已經說過的話排進去。
第一欄:本人明確申請退出。
第二欄:未成年人與傷員。
第三欄:必須跨過今天的人——回家、吃藥、接孩子、結算和上下一班。
第四欄:退出後出現的新負載位置。
「最後一欄沒填,不放下一個。」夏遲的聲音從印表機里擠出來,帶著針頭刮紙的沙啞,「退出不是把人從名單上擦掉。得知道重量去了哪兒。」
鹿遙坐到第二張桌前。
她把申請人的病歷、出生日期和現場照片分成三種顏色。紅色夾傷員,黃色夾未成年人,白色夾其他明確要求退出的人。紙多得壓住了她的固定帶,她便讓志願者翻頁,自己只用右手核身份證和電話號碼。
有人把一張工傷診斷塞到最上面,想替自己的表弟加急。
鹿遙看完,把紙退回去:「姓名不是申請人,電話也打不通。先補本人確認。」
那人急了:「他在醫院!」
「那就讓病區護士見證。傷得越重,越不能讓別人替他簽錯名字。」
她說完,撥通病區電話,把這張紙留在紅色待核區,沒有扔掉。
唐棲守第三張桌。
灰色工作證仍舊沒有權限。她索性把它收回文件袋,取出一盒普通藍色印泥和三聯複寫紙。每一名退出者由誰核驗、誰開閘、外溢落到哪裡,都要留下可互相追查的紙面記錄。一聯跟人走,一聯掛公示牆,一聯進固定監管接口。
她的紅色訂書機放在腰側,沒有拿出來。
「紙能丟。」一名委員會記錄員說。
「所以三份不放在一個地方。」唐棲把複寫紙壓平,「丟一份,另外兩份會留下缺號。」
陳序的第四張桌沒有椅子。
桌上擺著拆開的單人離崗閘。那東西原來只認舊廠工牌,現在被他卸掉讀卡頭,換成一隻手搖繼電器。退出資格不再由穩態櫃自己判定,必須由鹿遙的核驗單、唐棲的三聯編號和旁路板上的負載位置同時閉合。
三項缺一項,閘門就不動。
魏其安蹲在另一側看完線路,沒有阻止,只從衣兜里取出鉛封,在旁路接口上鎖了一枚。
「這條線會減慢櫃體穩定速度。」他說。
「出口本來就不該比進去快。」陳序擰緊最後一顆螺釘。
「我提醒的是,柜子可能先吃掉你們自己的報修站。」
陳序抬頭:「那就從站里修。」
警戒線外傳來一陣騷動。
北堤的騎手終於接通電話。他把退燒藥從單元門下方的消防通風口推了進去,藥盒蹭破了一角。老太太蹲在門裡,夠了兩次才把塑膠袋拽到手。
門仍沒有開。
鹿遙把這條結果填進第四欄旁邊:藥已送達,人未回家。
院裡的歡呼小了些。有人開始讀公示牆上剛貼出的新增外溢,也有人仍盯著那四起事故為零的回執。
周玥從智能倉班車上下來,走到總銷旁邊。她昨晚撤回了城市底座同意,卻保留了倉庫局部防險。現在城市方案已經由委員會承擔責任通過,她沒有去搶電閘,只把自己的更正票再次貼到櫃門上。
「我的倉庫要保護。」她說,「學校那條線也得一直關著。」
陳序把學校隔離旋鈕撥給她看。黑簽完整,機械旁路獨立,接送身份不讀取崗位結束狀態。
周玥親手試了一次,旋鈕只轉到「排除」,轉不到「同意接入」。
她點了點頭,站到總銷旁,沒有離開。
碼頭外側的機械大鐘走到十七點五十八分。
港區報時喇叭被海風吹得失真,拖著電流雜音報了一遍相同的時刻。那隻喇叭在警戒線外,不歸穩態櫃控制。
「外部時刻確認。」夏遲從喇叭的破音里說,「十七點五十八分。」
唐棲核對藍章決定書,鹿遙壓住退出名冊,周玥握住總銷。
陳序把防水軟纜插進第七碼頭城市接口。
咔噠。
穩態櫃的四隻輪子同時往下一沉。
遠處最後一隻廠鈴停住。
報修站牆上的掛鍾、桌上的電子鐘、傳真機右下角的時間和舊座機的來電顯示,在同一秒跳成了同一個數字。
十八點零六分。
秒針不再走。
警戒線外,港區機械大鐘仍停在十七點五十八分這一分鐘內,長秒針繼續一格一格向前爬。
夏遲沒有把站內讀數當成時間已經改變。她借那隻失真的報時喇叭重新校準外部信號,把唯一一隻機械計時器接到旁路板上。
黑色數字翻出一行字:
【距離全城完成穩定:08:00】
第一格,落了下去。